自知做不到感同身受,也唯有尽心体谅每一个求医者的苦楚和痛处,遵从他们的心意。女人生孩子本就是一脚踏进鬼门关,彼时彼刻已是听天由命,那么在此之前,若她们还是做不了自己的主,这样活着又与牲畜有何分别?所以,在臣这里,怕疼,怕死,怕变老,怕变丑,不想生,不敢生,这些理由已是足够,不再需要其他任何多余的解释。
紫禁城的夜萧索肃静,重重宫阙陡峭疏离,寻不见半点人间温度。窗外黑夜如墨,星月隐晦。殿内虽点着数盏琉璃宫灯,盈盈烛火却照不亮人心深处最伤痛的角落,也暖不了这冰冷孤寂的漫长人生。
如天上终会落下的雨,秋树留不住的落叶,手中紧握却依然流逝的沙,心里钟爱却总要老去的容颜,世间万物到头来,不过是空余一段段记忆,摊开双手,竟是空空如也。
这样想来,生亦何忧,死又何惧?
叶天士突然觉得无比轻松,卸下生死的重担,那么眼前的天子,不过只是一介寻常男子而已。
皇帝此刻沉默不语,似被刚刚那番话触动,又似根本无动于衷,他静静地敛起眉眼,神色中涌起一贯的疏离和清冷来,烛光也照不进的幽深黑瞳中,却慢慢漾起一层淡淡的疑惑。
叶天士心下了然,轻轻一笑,抬首望着皇帝如墨的双眸,那其中藏着精光,是天子与生俱来的直觉和多年来于前朝后宫浸淫出的帝王心术,御座之上是统御这万里江上的帝王,若今日在他面前再有隐瞒,自己可能真的就要死无全尸了。
皇上,事到如今,臣也就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叶天士的心一松,终于放弃了挣扎,任尘封多年的往事从心底最深处翻腾出来,陈年旧事骤然重见天日,扯带出泥土沙石,卷起漫天尘埃,惹得鼻孔喉咙一阵酸痛,他轻轻闭上眼,压下心底翻涌的伤感,慢慢道:
臣十岁拜师学医,跟着师父走南闯北,一边学习医术,一边治病救人。十五岁那年随师父来到京城,停驻下来开了医馆,师父医术高超,为人和善,心肠仁慈,深得四方邻里的敬重。
我们落户京城的第二年秋天,有一次深夜师父出急诊,我们被带到一户人家,这家的女主人生孩子难产,我们赶到时已经奄奄一息。师父见了立即诊脉医治,可女子之前因流血过多,此刻已是无力回天,凭着被师父施针才勉强唤回的神志,拼命生下了一个女孩,然后就撒手人寰了。
跪在一旁的大女儿抱着刚出生的妹妹失声痛哭,男主人更是悲痛欲绝,一把夺下刚出生的小女儿,竟要当场将她摔死。多亏身边的姐姐眼疾手快,死死抱住父亲的腿,大哭着苦苦哀求,才将将救下自己亲妹妹一命。
叶天士的声音哽咽,慢慢睁开眼,目光直直地盯着面前破碎的茶盏残片,在脑海里用力拼凑起那触目惊心的画面,压抑着胸口的刺痛,继续缓缓道:
我跟随师父多年,自以为见惯了生死别离,可就在那一晚,死亡和新生第一次同时出现在我面前,还记得那晚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耳边充斥着哭喊声和吼叫声。本是世间最值得欣喜若狂的新生儿诞生,却无人欢喜,取而代之的,是丈夫失去妻子,女儿失去母亲,是永远都弥补不了的伤痛。
饶是师父见多识广,回去之后也呆坐在房间里大半天没有动静,直到第二日傍晚,师父叫我进去,他告诉我,这家女主人有了身孕之后曾来找过他问诊,他当时便诊出其体质虚弱,气血不足,不宜再生养。言谈间他觉察到这妇人自己也有这样的顾虑,无奈丈夫想要儿子,所谓传宗接代又是女人天职,所以她就算再不情愿,也不得不去生下这个孩子。
师父说到这里已是老泪纵横,他说他有违医者父母心这五个字,明知她的本意却未加维护,明知她的身体情况却未加阻止,放任着她被世俗胁迫,最后搭上了自己的性命。师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