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不留行(下)

余生都未能从这悔恨里走出,我也在那一刻暗暗发誓,绝不重蹈覆辙,绝不违背自己的心。

    叶天士说到这已是泪流满面,心底的伤口被一点点剖开,暴露在冷寂的夜里,早已血肉模糊。他深吸一口气,用力平复内心的翻滚,垂眸又道:

    五年后师父去世,我扶棂南下回乡,因心中一直存着愧疚,所以临走时特地去看了一眼那家姐妹,方知那姐姐已经选秀入宫,家里只剩妹妹一个人,天天等在皇城外,盼着姐姐早日回家。

    再回到京城已是十年之后,我奉旨入宫进太医院任职,在这之前我又去了一次那户人家,这次连妹妹也没见到,却又听闻姐姐在宫里出了事,尸体被抬回家,不得入宗族的坟地安葬。

    叶天士微微一顿,再次抬首时眼神已不复之前的混沌与哀伤,目光坚定而清亮,道:

    之后的事,皇上应该已知道了。在第一次见到令妃娘娘时,我便已下了决心,师父抱憾终身之心愿,我来替他完成。所以当令妃娘娘向我提出那个要求时,我便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我与娘娘家人的这些渊源,我从未向她提起,今儿向皇上说完,算是了却一桩心事,从今往后这些话就烂在我肚子里,再也不会向任何人提起。

    叶天士俯身深深叩首:这就是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臣说完了。臣自知罪孽深重,请皇上治臣的罪,臣绝无半句怨言。

    养心殿内霎时间静的出奇,那些话语石破天惊,搅起了喧嚣和躁动,仿佛一瞬间就停止了,好像刚刚什么都不曾发生过,愤怒的斥责,粉碎的茶盏,洇湿的衣袍,零落的往事,本以为自己已迈入狰狞地狱,可一抬脚却发现尚在人间,身后哪有什么牛鬼蛇神,不过是淡月疏星,无限寂寥罢了。

    御座里的影子依然如山一样巍然不动,许久之后,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飘然而至:你先下去吧,暂免太医院职务,听候发落。   皇帝的声音沙哑,透出隐隐的疲惫,不似以往的清越。

    罪臣谢主隆恩!

    叶天士叩拜之后并未立即起身,犹豫片刻,又开口道:臣自知罪不可恕,此番怕是臣最后一次面圣了,所以还有些事,许是不打紧的,但臣还是想禀告皇上知晓。

    见皇帝并未阻止,他继续道:臣这段时间一直在给令妃娘娘请平安脉,所以知晓她的身子由于之前在辛者库那几年的操劳,加上曾在大雪天叩拜东西六宫之事,导致寒气入体,气血两虚,确实是不利于生养的。王不留行又是猛药,所以臣一直都有提醒娘娘注意用量,每次娘娘都不置可否。但自从今年春天令妃娘娘坠马之后,她却主动来找臣换了药方。

    此时御座上的黑影微微晃动,犹如夜风吹过山林,转瞬而逝,无迹可寻。

    坠马之后?皇帝的声音幽幽响起,好似询问,更像在喃喃自语。

    是,因为娘娘当时受了外伤,不宜再吃那猛药,便暂时停了一段日子。那时娘娘伤臂上的夹板还未拆除,有一日我去换药时,娘娘主动说她伤好之后不愿再吃原来那副药了,今后只想好好调理身体,让我给她开些温补的药。于是我便为她开了四物汤调理气血,只是那时娘娘的身子根基不稳,温补见效又需要一些时日,所以在征得娘娘的同意之后,我才又加了一味芸苔子,虽有避子之效,但为的却是将娘娘身体调理好之前,不重蹈当年她母亲的覆辙。

    好了,朕乏了,你先退下吧。皇帝陡然打断他的话,仿佛再多听一个字,都会扯断他心头紧绷的那根弦,让他勉力支撑的镇静自持功亏一篑。

    叶天士离去的背影有点蹒跚,如释重负后依然心存忐忑,他的生死全在皇帝一念之间,可他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御座上的男人竟如坐针毡,双手死死握住扶手,薄唇紧抿,生生压住心底的波涛汹涌,将几近失控就要拔腿飞奔的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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