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四月里枝叶青葱,犹带露水未晞,她彼时穿了身应景的嫩翠玉莲罗衫,耳垂坠两珠白玉丸,一路心思重重,什么人事都看不到。

    一头要撞上雕漆了云纹和鸾鸟的马车,被丁大姐拉住,随在寺中僧人身后晕晕乎乎地从侧门踏进。

    卫照来请老太君出面给蕣华定亲镇场子,公子辛也为了亲弟的脸面,难得压低姿态跟着上山。三月里聂贵妃双喜临门,先是六皇子受封秦王,得了本该是虞皇后所出八皇子的封地;月底又定了婚期,鄂国公的嫡女转过十六岁就要进宫,一直陪侍在贵妃身侧至年底大婚,等明年这时便顶着秦王妃的名头跟着六皇子一同前往肃州。

    今上对长春宫千宠万宠,把中宫及所出子嗣抛在脑后多年,早引得虞相国不满,几次三番上书恳请立太子,均被不咸不淡地驳回。听说这回又在老虎屁股上拔毛,被斥得鼻青脸肿,在御书房外长跪不起,还是八皇子跑来求情,祖孙俩你搀我扶,阳春三月里哭出六月飞雪的架势,让聂家看了好一通笑话。

    公子辛连着几日通体舒畅,恨不得长翅膀飞去中都,在宿敌跟前好好开屏炫耀。

    他冲卫照挥手,不进去了。你家老祖宗二十年前说我三岁看老,将来一准不是好东西。旁的人我要打烂他的脸,她老人家慧明,我就不去招眼了。

    卫照笑他,什么说法?

    象牙扇骨抵着下颌尖,他目光闪闪,盯上了不远处的一抹翠色,不耐烦地推了一把,快去,聂四的婚事吹了,正天天在家闹着吊颈子,办不牢咱俩家就亲上加亲吧。

    卫照果然谈婚色变,接过小厮手中的木盒连忙朝后殿走。

    公子辛满意地踢了下人一脚,虚空指指道,去打听打听,谁家的丫头。不多会儿有人来回话,把姚织祖宗三辈扒得底儿掉,就差亲自捆着扛来觐见了。

    那人平日少见这般传闻中的大人物,连头也不敢抬,余光悄悄瞥一眼,只见眼前的贵公子穿金戴银,挑着一副跋扈傲慢的眉眼,却半分不损姿色,一双凤眼是看不见比他矮的人,持扇的手从织金线的袖口露出半截,指甲修得平滑圆润,连倒刺都没有一根。

    回去你主子怎么问,你就怎么答。她不问,你也得抢着答。

    程家的车夫如何听不懂,前日老爷与人闲谈,吃醉了酒连说话都泛着油荤味,你一言我一语,竟说起丁姨娘的弟媳妇来,

    嫩得像莲子,清倌都挑不出这么脆的,教那娘们先一步娶回去孝敬她的穷酸弟弟。也不知扒了衣服,奶子屁股圆不圆,鼓不鼓。

    他心想,老爷到底是没机会一探究竟了,肥肉到口也得跪着送人家拜年去。

    没出所料,老太君发了通脾气,竟狠心让人把亲孙赶出来。

    三代不仕,祖宗的心血都让你们喂了狗!她用力捶着案几,篦得齐整的白发散落一缕,痛心疾首道,回去告诉你爹,什么时候和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弄臣断了勾当,何时再来见我。

    卫照还想求情,被浑浊的双目刺中,一时有口难辩。隔着一丈远,祖母瞧他是模糊一团,他却能看清布满沟壑的脸上隐忍的痛意。

    十五年前,卫父力排众议群揽贤士,在云州兴建会馆书院,俱是由聂氏出资。自那后,鸾鸟绕青霄越传越远,最初家中叔伯尚有微词,可也不过是人食五谷有七情六欲,大笔的银钱胀满口袋,渐渐地也开始四处交际。三代不仕反而成了噱头,子女们年纪尚幼早早定下婚事,像一只只挂牌待售的猪伢,公的母的管他品相如何,卫家厚积薄发,两代人之后必剑指东方。

    蕣华的婚事是父亲和祖母决裂的开端。聂辛顽劣不定,相比之下他的孪生弟弟温是最好的人选。蕣华彼时不过豆蔻年纪,见那少年公子风姿特秀,立下便应许,八头牛都拉不回。卫太君一气之下,只带了两个贴身嬷嬷去


    【1】【2】【3】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