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子培心里说不出来的滋味,丁牧晴是他看着长大的,争强好胜可心思不坏,对丁牧槐掏心掏肺,不然也不会把自己嫁出去给人做妾,为了换银子供他读书。程老爷在亲儿面前都不避嫌,可见她这段时间过的是什么日子。
他手里捧着胡饼一路走进相府也没人拦,都知道是虞相的门客。管事请他去里面坐,说虞相在前厅议事,让他自便不用拘谨。看那古楼子一口没动,羊肉凉得发膻,主动接过去厨房回炉。
偌大的书房只余他一人,姚子培反而有些手足无措,立在那盆墨兰跟前摆弄起花枝儿。瑰紫釉与花色相映成趣,估计是刚换过土,盆沿还残留了一些渣子,他刚弯下身打算清理干净,见一角褐黄从盆地露出,仔细搬开花盆,本不想做偷觑探秘的小人,可那信封上的字让他不得不伸出手。
一横一勾,一个丁字。
姚先生?姚先生?
虞相蹙眉走来,厉声问道,这是在喊什么?
下人举了举手中的瓷碗,小声嚅嗫道,相相国,姚先生的管事让小的送到书房,可我敲了半天,里面一点动静没有。
虞相上前推开门,紫檀香气不散,屋角的墨兰姿态娉婷,没有一丝属于人的踪迹。
下人慌了神,手忙脚乱解释,这、这人呢
他看见相国用手指在花盆沿捻过一圈,低声道,扔了,闻着臊得慌。
二十一年前,即是崇宁六年的春天,中都相府连遇两起白事。先是一位名叫月娘的家婢抱病而终,一个婢子不值得人记挂,可她偏偏是虞大公子的心头好,因着身份低微上不得台面,一直也没有什么名分,顶多是等主母进门后赏个贵妾。
虞家家教甚严且地位尊崇,相国是肱股之臣,长女位主后宫,中都多得公卿高门想要嫁女儿进门。大公子的婚事迟迟没有着落,不外乎是他对月娘用情已深,两人还偷摸生了个孩子,闹得虞相脸上无光,名字没给取,连族谱也没入,本以为能熬得他娶了正妻再做打算,谁想这位情种一条路走到黑,闷头扎进黄泉里,死得干脆又意外,差点绝了虞家的种。
事情在中都闹得沸沸扬扬,街头巷尾茶楼曲馆热议纷纷,人们以此为素材编了不少缠绵悱恻的戏本,相国和虞后都是极要脸面的人,又自持身份不会和愚民计较,丧事没大办,匆匆把人葬了就算翻篇儿。月娘留下的那个孩子也自然成了虞家仅存的男丁小辈,相国痛失独子,对大公子的血脉十分看重,取名岚,收在身边悉心教导,若干年后长成了京畿卫中赫赫有名的人物。
当英挺不凡的年轻都尉在御街上踏马而过,能有几人记得他只是低微的家婢之子?就算旧事重提,所有以殉情为终的故事都能被时间磨平瑕疵,遑论这些年随着新贵鹊起,相国府渐渐褪色成中都的一抹背景,总有鲜活的传闻层出不穷,那掩埋枯朽在棺木里的真相,早就无人问津。
比如月娘没死,她被相国最看重的门生拐带私奔;比如大公子并非深情薄命,而是死在了最难以启齿的花柳病上;又比如虞相,二十多年前未曾真心想饶他一命,二十多年后又怎可能真正放下芥蒂。
姚子培博闻强识才思敏捷,无乖戾之心矜而不争,秉有魏晋遗风,是文人也是君子。走到如今这步死局,只怪自己看不懂人心,不仅对虞相如此,连他看着长大的丁牧晴,也会为了目的不择手段。
他逃出相国府,在人声鼎沸的长街上徒生一腔悲愤,见谁都是妖魔鬼怪,想把这偌大的京师翻个底朝天,找到姚织带她回云州乡下去。
可四下环顾只有满目茫然,心头压着一朵阴云,堵得他喘不过气来。不知过了多久,姚子培揉揉脸,接了满手的泪。
他解下腿上的羊皮子护膝扔到垃圾堆里,又狠狠照着膝盖锤了两把,疼得脑壳快被掀了,勉强唤回神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