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发觉,跪在床前坦然为她整理睡袍,披上更厚重的衣衫。她将女主人止不住惊惶的颤抖理解为虚弱,“您的烧似乎退了,现在,是觉得冷吗?”说着,她吩咐另外几名女仆去重新拾掇屋内所有壁炉的火种;在此之前,因为公爵夫人实在烧得厉害,她们便将这甫一踏入便热得令人汗水直流的房间的炉火,稍稍熄灭了几处。
很显然,清醒后的公爵夫人仍如以往一样畏惧寒冷。裹在熊皮大衣里坐着烤了会儿火,她严肃申明自己既不召医生觐见也不令侍女们上报公爵的意愿,要求她们将火焰燃得更旺,便又难掩倦意昏睡过去。
埃斯卡拉好床帏出来,对其余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也不走远,搬了把椅子落座于公爵夫人床前,打算寸步不离地守护女主人直至她醒来。
不同寻常的畏寒,白昼里的困倦,无论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从前明亮的眼眸日渐迷离而空虚……女仆长深深害怕是自己照料不周,方才令某些奇奇怪怪的邪魅伺机侵袭了女主人本就虚弱的身体。那些东西,那些据教典而言即使是神明也无法彻底放逐的强大存在固然令她畏惧,但她是活生生的人啊,她更惧怕的是被送上公爵的法庭,被关入太阳修女的庙堂:
该怎么做呢?女仆长不安地握紧了胸前坠链微刻的圣母像,有了决意。
第6章 女性的悲歌
【6】
白昼的昏睡了无意义,在黑夜的邀约奏响之前,她准时醒转。
魔鬼允诺他的热量供她挥霍,那或许就是她所能汲取的仅剩的生机。拒绝了女仆长执意为自己守夜的请求,也将她惴惴不安的眼神隔绝于床帷外——真是个傻姑娘,退去时还双手紧捧着圣母像,嘴里念念有词以太阳修女的箴言为她做着祈祷——无论如何,被人真心关爱的滋味总归不错,深夜,当公爵夫人独自坐在镜前为红唇染色,回想起多年来对方无微不至的照料,她紧绷的心情也稍有一刻放松。
原来您还会为旁人展露微笑,魔鬼突然到来,镜中黑雾弥漫,将她拥围:我本以为,我早已得到了您全部的坦诚与爱赏……
若是以往,她必会顺着他撩人心弦的尾音调笑,给出令双方都满意的回应,只不过今夜再无心与爱人进行你来我往的游戏,白昼的噩梦令她难以宽解,几乎就在见到他的同一刻,公爵夫人深深埋入魔鬼的怀抱,她一切爱恋与依赖的本源。她当然不敢向他仔细阐述那个充斥不祥隐喻的梦的尾声,可她仍需要慰藉,期盼他带她从丈夫的阴影中彻底走出;而魔鬼也确实是最完美的情人,尽管享用彼此时他所有的举动都践行酷烈与残忍,正如那颗世上最灼热的心,但只要她开始讲述,决意讲述,他总会给她一场同自己邪恶声名毫不匹配的温柔且虔诚的聆听。
有多温柔又有多虔诚?即使听她讲起丈夫,讲起他的爱人曾爱过曾寄予希望过的幻影也依旧耐心,就好像他完全体谅,并完全包容她历经的所有不堪、不公与不幸。
然而,越是被这样的他敞开胸怀拥抱,她就越畏惧。她更无从解释这在旁人看来或许十分可笑的崩溃,因为幽邃的魔鬼不会真正了解人,了解人间:
那个男人,她的丈夫,是人间不曾加冕却永远君临的王,他才是比一切噩梦都可怖的存在,他就是阴影本身。
被哄骗着嫁入名门歌维塔尼亚后,又隔了好几年,她方才渐渐醒悟事实。他的外在具有迷惑与欺骗的本性,给世人以幻象;但在婚约缔结的最初,她并没能勘破那真实到比真实更真的谎言。
“我在故乡的北地看过他的画像,也在贵族的晚宴中与他共舞。嫁给他之前,我就已知道他心底沉眠有逝去的挚爱,也清楚地明白他永不会回应我的期许……但这又有什么紧要呢,每一位贵族之妻都过着相似的生活,这就是我们的宿命,可是、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