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年幼,身世坎坷,亲属零落,不胜孤单,故宣我入宫一叙,又听闻我曾有抗击黄巾之功,故有此赏。”
——年幼?依我看,陛下已不年幼了,翅膀骨硬了,也敢觊觎孤的人了!
刘备说完,曹操上下端详,说:“与天子相叙,何至于落泪呢?”
——脸颊上泪痕未干,桃色眼晕更加深了,眸子里亮晃晃的汪着水,分明是哭过不久。
······为谁?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儿,囚在深宫中的懦弱傀儡?······不过这么些时日,心就被便宜侄儿勾走了?看来猎场当日,他贺我神射都只是做戏而已······为图刘备,孤前前后后耗了多少心力,好容易将人纳在麾下,到头来竟是为他人做了嫁衣裳,是不可忍也!
刘备为自己没有擦干泪痕懊恼不已,努力镇定道:“备与陛下聊了些年轻时打黄巾的旧事,想到那些死去的弟兄,伤怀泪下而已。”
曹操嗯了一声,不置可否,刘备心道不可能如此轻易就过关吧,遂忐忑不安地往门口走去。
经过曹操,即将迈出门槛,刘备紧张不安的心正挂在嗓子眼,却听见一声“解带我看!”自背后传来。
——意料之中。
刘备转过身去,利落地解下腰带,交予侍从奉给曹操。
曹操细细查看,旁边刘备面色从容镇定,手心却已布满汗水,生怕曹操看出端倪,泄露天机,自己性命难保不说,还会牵累陛下。曹操看了半晌,似乎没查出什么问题,笑曰:“果然是条好玉带!再脱下锦袍来借看。”
刘备遂脱下锦袍,交予曹操。操亲自以手提起,对月光细细详看。看毕,自己穿在身上,系了玉带,回顾左右曰:“长短如何?”左右称美。曹操摆弄着袍袖,似乎很喜欢这锦袍:“如此说,皇叔何不将此袍带转赐于我呀?”
刘备面露难色:“君恩所赐,不敢转赠,丞相喜欢,容我别制袍带奉献。”
曹操闻言抬眸,目光直盯着刘备,似虎豹锚定猎物,弓身欲扑:“皇叔受此衣带,莫非其中有谋乎?”
刘备一惊,睁圆了双眸,复又微微皱眉,显得无奈又不快:“丞相如要,留下就是,为何要说其中有谋?”他哼了一声,告礼要走,曹操连忙拦住他:“天子所赐,怎能相夺啊。”
很好,曹操的疑虑应该被打消了。刘备微微松了口气。
曹操脱下袍带,刘备本欲伸手去接,就见他抖开锦袍,亲手披在刘备身上。
“再者,更深露重,皇叔只穿中衣恐怕会着凉。”他的口气似乎变得很温柔。
“···谢丞相关心。”刘备哆嗦了下,迅速穿好锦袍,又抬起胳臂,任曹操的双手环过他的腰,为他扣上玉带,
“今日之事,全怪我对皇叔无礼,皇叔勿怪。”曹操替他细细整理好衣领和袖口,“作为赔礼,便由我送皇叔回去,如何?”
说毕,便捉了刘备手腕不由分说拉上马车。
——拒绝的余地是从来都没有的。刘备苦笑了下。他内心时刻警惕,只有等离开曹操,带着袍带回到自己兄弟身边时,这一关才算真的过了。
此时,浮云蔽月,天地无光,正是夜色最浓时候,只余车上一笼烛火;万物寂静,只听见车轮滚动、马蹄得得的声音。刘备平视前方,街道延伸至一片虚无的黑暗,马车行走,如滑入巨兽的喉道,坠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三)
他正在被吞噬——他已经被吞噬了,那巨兽,残忍无情的巨兽,渴馋他血肉的巨兽——一直在注视他。
“玄德,来。”那张吞噬他的巨口打开了。
“坐上来。”曹操神色仍很温和,眼中冷意却没减损一丝一毫,“这些日子,怪我冷落玄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