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真的只是声音相像罢了。
我的先生合该是挺拔而朗润的,
他总是着一身粗布长衫,衣襟一丝不苟折起,黑发松散半束,便只露出颌下一段修长而白皙的脖颈。
他写字作画时会用一手挽住长袖,落笔间腕骨微微用力,纸上墨迹便矫若游龙,
他端坐抚琴时会侧头微微倾身,任由柔顺的青丝散落琴案,纤长有力的手指拨动琴弦,奏出阳春白雪抑或高山流水。
即便是用饭或休息时,他也总是温文守礼,食不言寝不语,
若是被我窝在怀里故意调皮嬉闹,他也只会轻笑着叹口气,然后轻轻拍上我的额头问我,
“郡主,今日功课可都温完了?”
先生教导我吟诗作画,指引我为人处世,包容我的娇纵蛮横,也抚慰我的不甘难过。
即便所有人都对我恶语相加,即便所有人都只喜欢寒霜,他也只会为一身狼狈的我擦干眼泪,语气笃信地告诉我,
“郡主莫哭,忘言一直在。”
可是这样好的先生,我终究还是弄丢了他。
后来在芜城的那些年里,我也时常会想,若是当年王府没有被皇上下旨北迁,若是我没有机缘巧合听到自己的身世,若是我不曾在及笄礼的前一晚喝得酩酊大醉,然后那般莽撞地将一腔爱意尽数倾诉给先生,
先生是否就真能如他所说一般,一直一直陪在我的身边。
可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如果,
因缘际会,天意如刀,都是命数罢了。
我收回纷乱的思绪,回过神时,才发觉周遭纷乱都已经归于平静,只有我一人还怔怔然站在书铺摊子前。
......
“这位小姐,您可是要看看这言先生新作的仿品?”
那摊子前的伙计见我回神,便忙不迭凑上前来。
他将那原本卷起的画轴摊开举到我眼前,态度热络又殷勤地道,
“咱们小县城小地方,寻不得那言先生真迹,便拿这仿作来欣赏一二也是一样。
小姐来得正巧,今日恰好还剩这一副山水图。”
简陋装裱的浓墨山水画于眼前展开,
我看着这粗制滥造的仿品,便明白过来方才那番争执,不过是因为那人想要买下这幅画而已。
我伸手抚上画中那片晕染开来的缥缈背影,心里忽而没来由地惶然。
将手收回时,我状似无意般问那伙计,
“方才离开的是何人?
为何...要与他争执?”
那伙计听后便是沉默一瞬,再开口时,只剩满脸嫌恶鄙夷,
“那人啊...一个下贱胚子罢了,
窑子里最下等的脏妓,还成天不要脸地惦记着言先生的画。
若是言先生真知道了,怕是都能叫先生膈应得呕出来。”
说着他又扯出来那副谄媚的笑容,将那画举得更近了些,
“小姐何必去管那种东西,还是多看看言先生的画,莫叫那等污秽之物污了眼才是...”
......
那伙计还在我耳边絮絮叨叨,不遗余力地推销着那副粗糙却昂贵的仿作,我脑海中却已然一片纷乱,只剩下那个瘦削而狼狈的背影。
那人不惜花双倍价钱,甚至不惜被他人指点责骂也要得到这幅画,
究竟是为了闲情逸致附庸风雅,还是仅仅为了...“言先生”?
我怔怔然望着眼前的画,
画中的白衣翩然便与方才那狼狈微跛的背影两相重合,最终融成我记忆深处无法忘却的那抹身影。
他是我的先生。
温润如玉也好,零落成泥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