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素转头,“你既然要走,便与你没有干系了。”
姚涵却不许他转,探身过去,轻轻将他掰正与自己相对:“常清,说与我听可好?你答应我的,绝无虚言。”
“可我不知道……”何素不由得声高,随即又赶紧收住,沮丧垂首。
“我可以等你想明白再听。”
何素抬眸,姚涵猝然发觉他眼中积起泪光。他道:“知道后,待如何?”
姚涵顿时是有些慌了手脚。想说,我不问了。我不逼你了。你慢慢地想,我等着。
可刚刚方才下了决心的——道是长痛不如短痛:“知道后,还有一问。”
何素忍泪与他对视:“你的任何决定,都不必以我为前提……是我欠你。你不欠我。”
姚涵无言片刻,方道:“常清,你将我想太好了。我并非以你为前提,只是自私而已。”说着低声笑了一笑,“我是将你当做我的东西,才害怕你碎了。”
何素愕然,眼睛红红,诧异看他,那模样却是有几分好笑。姚涵抬手摩挲他脸颊:“是既贪心,又胆怯。怕把你弄碎了,又怕这害怕是我自作多情,想你其实坚强得很,也许并不会轻易破碎……方想问个明白,不留遗憾。是以你如实相告便好——”
“若我离开……你待如何?”
第二次郑重相询。何素到底是要强的人,一时间尽管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仍是忍着不适收拾心情,勉强笑道:“却是要容我想想。我实在是未曾想过……”说罢跌坐下来,摁着胸口,心中自问:待玄泽不在,我何去何从?
何去何从。
何去何从……
问句重复数遍,却好似傻了一般,脑中其实一动未动,只呆呆望着姚涵方向出神。
他离了这人,还能剩下什么?
功业?有的。宅邸?有的。田产?有的。财货?也许与同品大员相比不值一提,却也足够他挥霍一时了。
史册虚名,良田豪宅,只要他想要,皆在掌中。若还能舍下良心,再去多要一些也要得来。
他还有兄弟。有岳凉,有卢敏,有云简,及至那成千上万的军士,有无数的故人要照顾,遗属要慰问。
若他想要勤恳踏实地活下去,即使不在将位,也有大把的事等着他去干。人世间总是忙碌的。
可是为何竟会只剩下茫然?
想到姚涵从自己眼前消失,今后永世再不相逢——这景象仅仅只是想一想,便有一股战栗直从心底深处爬上来。
……是了。若要将姚涵从自己的未来中剔除,便似要把自己的一半生生挖除了。只因不知何时起,他对未来的想象里便有了姚涵。
即使互相折磨,也要执手偕老。要生死与共,要耳鬓厮磨,要永不分离。
事到如今,姚涵却问,留他一人如何?
他能如何?他情愿自尽谢罪。
可是姚涵说,怕把他弄碎。
那他便不敢让自己就此碎裂掉。
编也要编一个何去何从的。譬如就说——
“嗯……去京郊种田罢。”他蹙着眉头,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大伙的遗属,便接来田庄上,收成了,便一起吃……”
说着忽然意识到,姚涵应该还不知道他辞了官,于是猝然住口。
但已经晚了。
“何出此言?”姚涵不禁上身倾靠过来,“军中呢?”
何素避开他视线不敢看,却知道既然泄了底,也就瞒不住了:“我已递辞表。不日便解甲归田。”
姚涵一下有些发蒙。何素怎会辞官?他那样爱民忧国之人,怎会放下边防不顾,任胡人大军长驱直入?
何素听他愕然没了声响,便知他想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