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认识自己第一天起,姚涵便觉得自己是清正的好官,爱民的将军。他愿意背了那个血债,想必多少也是出于此。可眼下自己却这般没有出息,为了一己私仇,为了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仿佛是万般不舍,却终究是要将百姓都抛下了。将他们都留给不测之风云,听天由命去了。他当是何其失望……
“对不住。我连个好将军都算不上。”不觉将头埋得更低。却是话音方落,发冷的双手便被捂住。
“无可奈何,非你之过。”
他猛然抬头。姚涵恳切相望,重复了一遍:“非你之过。”
何素倏尔不敢相看。
谁人不会在心中为自己开脱一句,无可奈何,非我之过?可能体谅旁人无可奈何的,寻常人一生又能遇着几个?
姚涵却是道:“我该想到的,是我忘了此事……是我不好。”
何素眼眶骤然发酸。
乍一想来,何素辞官,太也反常,仔细想想,却顺理成章——至亲为天子所杀,他便是再顾大局,也只能顾到不杀天子而已了。
不杀天子,这朝廷便还有主心骨,百姓军士眼里便还有一面龙纛,龙纛不倒,事犹可为。他的相忍为国,只能忍到这一步。
反过来说,高寅也不会放心何素手握兵权。与他高寅有血海深仇之人,知道了他指使杀人的真相,还手握重兵,那他的安危如何保障?
由是,何素除了辞官退隐,也别无选择。
可恨自己却是偏拣了个何素心中最空落落的时候逼问他将来何去何从,怕是问得他恨不能一头撞死一了百了,却还以为是为他好呢……
心下后悔不迭,告诫自己谨言慎行莫再戳何素伤口,一面是细声软语宽慰:“我不问了,你莫难过,嗯?”
说时望着何素,眸里点着天光。
何素到底忍不住,与他对了一眼,便攥紧他手,肩背都在发抖,继而弓下腰去,有温热的水滴落在姚涵腕边。
姚涵当即俯身去就他。手被攥着了,便额头相抵。恰如失去母兽后互相依偎着取暖的小兽一般,交颈相缠,摩擦触碰,嗅闻舔舐。
姚涵本能地是欲开口劝一句“莫哭”,然而张了张嘴冲动再三,把话咽了回去。
让何素哭一哭也好。他被迫做不能哭的木雕十一年了,身受重伤也罢,家人去世也罢,从未敢痛快淋漓哭过,便是今日,便是哭了,也还是不敢放肆,不敢任性,只这般小心翼翼,无声躲避。世人见他刚强威风凛凛,谁知他苦楚无人可说?
凭什么还要叫他别哭?
想哭便哭才是。
愈是想,愈是疼惜,反倒愿何素在自己怀中哭个畅快了。
世间文字八万个,此时一字都不中用。惟有肌肤贴着肌肤,呼吸缠着呼吸,是最真切的慰藉。
如此半晌,何素道:“你若要走,我一定成全。可是有一句话,我要说与你听——”鼻音浓重,带着哭腔。
可怜之余,倒有几分罕见的可爱。
姚涵心中一跳。
只听何素望着地面道:“我对不起你,可我……
“我——
“心悦于你。”
话落,他小心一抬头,但见姚涵目光错愕。
他顿时赧然不敢再看,羞怯以外,自是歉疚,只觉自己恬不知耻:对姚涵做出何等下作事,怎还敢说是心悦?于是又后悔,试图补救:“对不住,你若觉得恶心,就当我……”
却是无论如何不能料到,下一刻,唇上微微一热。有人似乎是不想听他接下来那些话,不声不响便吻了上来,而后一触即分。
他倏然一颤,片刻后惴惴抬头,小心去看姚涵。只见姚涵也是忐忑模样望着他,目光湿润,凑得极近,唇上艳色欲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