套撕扯着被单死命捶打,渗进被单里的药水啪啪四溅。
第五心如刀割地上去扳住她肩解释,豆,冷静些!袖子全湿了,起来!我给你看病,我给你看
柳豆噌地甩开他!霍然起身,死死盯着他,切齿出声:你惩罚他们! 她尖尖的小脸充满仇恨,刻满解不开的创痛。 她才十几岁!人生才开始,就受了那么多苦,就背了这么重的包袱,一幕幕过往涌上第五心头:她小荷包里寒酸的钱卷;从暴雨中爬上车的哒哒牙齿声;在站台的寒风中乞求的黑眼睛;在戴缡的拳打脚踢下蜷成一团肉;自己又是怎样剥鸡蛋一样剥开她身上的血衣露出一具血肉模糊的小身体
第五眼泪刷刷地流下来,他摇头,摇头!
柳豆凝视着他,看到他摇头,心底的失望腾腾升起,面前的人,他摇头,他食言! 心里咯嘣一声是什么断了,肠子?她咬着唇惨笑,惨笑着向后退,向后退 自己什么时候无知到这般昏痴,无知到相信鬼,无知到在鬼身上寄希望!无知到在面前这个鬼身上寄希望!他怎么会真的帮他去对付那些坏人!他自己就是那个最坏的人!
什么都没有了,她只听见自己身体里的墙轰然倒塌! 塌了!灰飞烟灭 她后退着的身子木头一样缓缓转了过去,向门口木然挪去。
第五揪心地跟上去,豆,我给你看病,我一定给你看好,我他从来不知道自己原来这样嘴笨,心里的话一句都不会说。
豆的眼泪又流下来,脚已到了门外。 十七层的特护病区清静稀声,长长的走廊里空无一人,第五驻在门口望着空廊里的豆。她小小的身子瑟瑟地向电梯走着,双手抹泪、小肩膀一抽一抽,浑像是要背过气去。
第五直觉得心难受得像被狼掏了。
伤筋动骨一百天!第五实在捱不了那么久,为了尽早出院,他天天超标锻炼,年轻人恢复快,腿上的瘸态一天比一天轻微了,爸爸一来看他,他更是忍着疼走得豪迈健康。
腊月二十七,他执意出院。医院他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再呆下去,腿好了,人疯了!
二十七日出院,二十八日早上迫不及待出家门,打车来到学校附近的天桥。走上桥端他再不敢向前走了,心下忡忡的,从柳豆打工的餐馆回学校,这座天桥是必经之路。这段时间他让卢迪时不时地盯着豆,知道这个时候她在餐馆!
腊月滴水成冰的天气!他爱俏,穿得单薄,站在桥上顶着风半个小时,脸冻麻了,人却心事重重没觉得冷。这些天他让卢迪把吃吃喝喝源源不断地给豆送过去,但是不送钱。怕豆有了钱离开这座城市,她若忽然消失他不好找她, 他得把她拖在这座城市。
豆终于从天桥的另一端升上来,那毛茸茸的脑袋从天桥探出!
豆没有看到天桥另一端的第五,她背着背包在天桥中央的小摊前驻足,挑挑拣拣一阵,再向前走时,手上多了一个用报纸卷成的筒。她一边走一边吃那纸筒里边的东西,纸筒往嘴边一送、头一仰,像喝矿泉水一样将纸筒中的东西送进口中。
第五眼目端端地望着那抹身影由远及近地走来, 她正专心于纸筒里的零嘴。她每仰头往嘴里送一遍,就要低头向纸筒里看一 遍!看上去她是把那点零嘴稀罕得紧!到底不脱孩子气!
又一次捧着纸筒仰头时,四目相碰了。
手顿住了,一颗绿色的豌豆从筒沿滑出,掉在她脚面上,又蹦到地上。
纸筒缓缓从嘴边移开。
第五没有看到他来时担心的或厌恶或仇恨的表情。豆没有这样的表情! 她只是若有所思地略略把脸别向一边,偏着脸咬着唇,似在盘算什么,还不时别起眼睛看他。
没错,是在思忖盘算着,眼里还有点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