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玖之敲了敲桌子,睨着那一小块地方:“晋梁向来棘手。就连几乎被打垮了这么些年,南绍都没本事吞了它,不可能一直安安分分地缩着。啧,当年还是没被打够。”
“可不都是没被打够的。都说这两年北边关外气候不好,辽姚怕是得撑不下去。”薛逸冷笑了一声,“可哪有什么撑不下去的。六年前暴雨,九年前大旱,再往前雪灾蝗灾的,不也死撑着么?摆明了是攒够了胆子,觉得能欺负我们了。”
近些年南绍凶得很,可再往前推个五六十年,南绍,甚至晋梁,都不是最重要、最难对付的对手——辽姚、契戎,这“兄弟俩”合在一起,这才是真正的虎狼之师。当年被“大胤天将”打到几乎灭国,才消停了这些时候。
几十年过去,他们终于带着臣服于人的屈辱,想要用血洗干净这段历史。
顾玖之挑了挑唇,眼里一点笑意都不见,显出冰冷的嘲讽:“可不是么?相互都觉得好欺负了,能打一场拿下来了。于是总有谁为了各种各样的理由开战,也总有谁想要在后头捡个便宜——可哪有那么简单。打着打着就变成混战了。而多半等双方甚至更多方都意识到这仗打得划不来,整个东洲都已经不太平了。”
“而等真的东洲战起了,那便是想不想打都得被拖进去了。一旦乱起来,愿意的不愿意的,只要想活下去,便谁也逃不过——要活下去,增加活下去的机会,只有‘先下手为强’,那便要迎战、甚至主动出击。”薛逸目光冷沉,已经看到了地图上面袭卷一切又摧毁一切的火,“东洲之大,无人能够幸免。”
“而我们无论如何,也挡不住他乱起来——我们现在挡不住。”顾玖之声线冷淡平直,听上去却像是一声叹息。
薛逸坐在房顶上,吹着冷风,目光落在远方的某处,一言不发。
今晚他们去找师父,难得的见着他没有在划拉着沙盘打发时间,也没有窝在榻上垂着头打瞌睡。男人站在剑架前面,背脊挺得笔直。
“哟,来了?”师父还是那把漫不经心的嗓音,散得连骨头里都透出来懒意。
薛逸和顾玖之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的意思——师父知道战事爆发了,甚至,他比他们更早地知道了。
“师父,北关……不,东洲。”薛逸直截了当地问。
师父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转身,仍是背对着他们,也仍是那个调调:“不远了。可也不会那么快。东洲要乱,你拦不住,我也拦不住。阿逸,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薛逸张了张嘴,又闭上。半晌,看了顾玖之一眼,犹豫了下,终于还是往前迈了一步:“师父,那你……”
“今天不讲故事。”男人打断了薛逸的话,散漫的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你们先回去吧。如果明日里你们‘还在的话’,再过来。可以开始讲最后的了。”
东洲要乱。你拦不住,我也拦不住。
我们现在挡不住。
师父的声音,顾玖之的声音交替着再薛逸的耳边回响。
他知道的。
为土地,为物资,为利益,为自保……冲突由来已久。
人组成了国家,国家之间分了你我。站在一片大陆上,没有哪两处一模一样的地界——便有了不公、不平,便有了冲突。
东洲的第一场战乱是怎么起来的,又是怎么变成了这个漫长的乱世,已经谁也说不清楚了。可是后来,仗打不打、东洲乱不乱,从来不是谁、或是哪个国家说了算的。不是这个,总是那个,不是这一些理由,总是那一些。就像一锅快要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不是这个泡先破裂,便是那个——破裂的那一瞬间,昭示着乱世的沸腾。
不安,不满,不甘。可他们眼下只能屏息,等待着水泡破裂的那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