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周川吐了吐舌头,对着他们一群人笑,“抱歉啦,你们好些人我没见着过。老大在时来茶楼,你们过去就好啦。”
“韩先生,北关战乱,安北将军阵亡,雁沙失守,沙徊、西陵无力回防——您怎么看?”薛卓淡淡道。他垂着眼,握着个茶杯在手里把玩,像是对对方的回答不怎么在意。
那模样,同他在薛逸面前、在顾玖之面前、在青云观的任何一个少年面前,都不一样。
他对面坐着个四五十岁的人。
那人普通长相,身量不高,又分外的干瘦,空落落地缩在衣裳里,把整个人都生生衬出了几分猥琐气。
正是时来茶馆的说书先生。
这先生姓韩,说起故事、民俗来的本事,真真是惊为天人。就因着他一个,生生把本来刚刚挤进“大茶楼”一档的时来茶馆,给抬成了平兰第一的好生意。
韩先生怔了怔:“安北将军阵亡了?”
薛卓抬眼看他,点头:“是。就前几日。”
韩先生脸上浮起些怔忪的神色,茫然若失。半晌,叹了口气:“可惜了。我早年里见过安北将军,是个很好的人……可惜了。”
薛卓沉默了下,仍是问:“韩先生,依您之见?”
“我啊……依我来看,你非池中之物,以前常来的那个少年更不是。光看你能在这里悠哉游哉地问我,大概就没什么可担心的。”韩先生一笑,颇有些洒脱的意味,他又转了转眼睛,笑容里便带了些许狡黠,“少年郎,你恐怕不是来问我这个的。”
“韩先生好眼力。”
“嗐。要你像我这样,东西南北瞎跑过一圈,看大多数人啊,也就跟看半个透明的似的。就像你,不简单呐。”韩先生半点不谦虚,眯着眼睛,很是自得的模样。那面上的潇洒意气,甚至赖皮劲,倒是都比薛卓更像个少年郎。
薛卓看着韩先生,直直望进他眼里。
这人奇怪,到了中年,又因着长久奔波,脸上都刻着皱纹,眼睛也被路途风沙磋磨浑浊了——目光却那么清,清得像是初次看向这世间的稚子。
浑浊与澄清矛盾地缠绕着,看遍了世事,却依旧心若赤子。
薛卓仍是望着他:“既是如此,韩先生,你愿意助我一臂之力么?”
韩先生的眼睛又亮了几分:“好!好!咱们说好了不准耍赖反悔!”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搓了搓手,一叠声地答,就怕薛卓把话又收回去。那猴急的模样活像看见了精美吃食的小孩,全无高人的矜傲。
薛卓笑笑:“那是自然。得韩先生是我的幸事……韩先生是个经天纬地的人物呐。”
韩先生呐,是平兰城里头顶好的一个说书先生,演义故事、市井民俗,张口就来。那是一顶一的精彩,就像那故事里的人、千百里外城池里的人,都在你面前活了过来。
这么厉害的一个……说书先生。
薛逸到平兰城里,一多半时间都泡在时来茶馆里,听韩先生说书。
韩先生其人,干干瘦瘦,尖嘴猴腮。光看长相,那气质活像个桃——晒得脱水干瘪了的那种。
可他惊堂木一拍,说起书来,便像执掌着百年的风云变幻。直让人想不通,那单瘦的胸膛里,是怎么藏下了这百万的雄兵。
薛逸先前跟薛卓聊起过这个人,一起得下来的评价只四个字。
经天纬地。
这是个自己摸爬滚打出来的“经天纬地”。恐怕他自己都没料想得到。
按年纪算起来,韩先生生生在“显兴乱世”之前。大约少年的时候,也有过当个将领为国拼杀的梦。“熟读诗书八百篇”,比照着史料,把近几十年来的演义故事、兵法策论,钻研得那叫一个精通。
奈何身子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