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长渊沉吟片刻,轻笑一声,随手从桌上拿了酒杯,撞杯时却叫慕白碰了个空,一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慕白敛去眸中暗色,将酒水饮尽,尽宜道:“宁兄请坐。”
开场的微妙气氛好不容易被一掩而过,任徐岑再没眼色也不敢再多说什么,生怕不知哪句又刺激了宁长渊。慕白本就寡言少语,玄思不在,宁长渊也乐得不与他们对话。一餐饭下来,吃的既平和又安静的有些诡异。
饭毕,店小二收拾了东西,又给几人上了一盏茶,徐岑先行离去检查给宁玄二人安排的住处。宁长渊独自一人坐在桌前喝茶。
慕白离了桌边立在阑干前,凭栏而望,任晚风吹拂雪白面颊。他的目光深远,好似要与这夜色融为一体。
外头乌云蔽月,数十里外的猛烈大火烧过树木噼啪作响的声音顺风而来,在耳尖轻轻响动。伴着这声音,忽的一阵箫声传来。那箫声初时入耳清丽,忽高忽低,低音渐渐和缓,如顺山涧缓缓而下般幽呜,明明听上去平和沉缓的一段曲调却又透出一股子的扣人心弦的凄清悲凉来。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正在饮茶的宁长渊尚未放下手中杯盏侧目望去,正见慕白临风吹箫,青灰衣摆随风滚动,单看一个背影,好似一名穷途末路感时伤秋的名士。
一曲完毕,轻柔涓细的箫声却如香炉中升起的袅袅轻烟在人脑海中缱绻缠绕,挥散不去。
宁长渊放下手中杯盏,边走向他边拍掌称好道:“妙曲!妙曲!不曾想慕城主的箫吹的如此绝美!”
他鲜少夸人,在音律上就更为挑剔。可慕白这箫吹的的确是好,够的上他这拍得掌。
慕白放下手中的箫,望着仓辽夜色静立一会儿,烧透半边天的红光竟穿不透他眸中的黑色,映射在他瞳孔里只是星光一点。
他低头把玩着手里那截骨箫:“这世间有人生来好命,一生都不用奋斗,有人宠有人爱有人,高高在上,纸醉金迷,无上享乐;而有的人天生贱骨,生来便遭人抛弃,遭逢至亲至爱背叛,一生低如尘埃,处处都被人踩一脚。你问为何城中百姓过这样生不如死的苦日子,难不成要怪他们天生命贱,生在这样穷山恶水的地方,或是西境妖兽或是蝗灾过境后的颗粒无收或是疟疾瘟疫,其中任何一桩都足以夺去他们的性命!可是我倒也想问问苍天究竟为何如此不公!”
慕白捏着骨箫的手指骤然收紧,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扭曲的恨意:“我知道外人是如何议论我的,他们说的不错。”英俊面容上绽开一丝悚人笑意,“是!我杀父弑师,我恨他恨他恨他!他死后我剜了他的骨头做成了这只骨箫。换做是你,你会怎么做呢?”
慕白眸光一抬向宁长渊逼视而来,他的心里冷不丁一个激灵。
慕白的目光如同一把锋利匕首将他从里到外剖的干干净净,从他是昆仑宁长渊起,有关于他的流言蜚语就未曾停止。入主思无邪后各类谣言更是甚嚣尘上。从前那些荒诞无稽丝毫不着调的听着便令人发笑。可是近日来,却有一桩却足够令他心惊胆颤——有人说他是宁舟的儿子。
慕白这个眼神好似在□□裸的逼问他,如果是他面对宁舟,他会不会与他一样。
那一瞬,宁长渊如坠冰窟,宽袖之下不自觉攥紧拳头,指节都被捏到发白,一股无名的怒火在他心间激涌。此时此刻只要慕白再进半步,胸腔里的怒火就要冲上脑袋,将他燃为灰烬。
他目光定定掩盖此时的虚张声势,慕白却突然闭了闭眼,胸前剧烈起伏过后转而冷静下来。他看着强自镇定神色肃穆的宁长渊道:“方才是我失礼了,见谅。”
宁长渊定了定神,将四肢百骸那股异常压下心头,皮笑肉不笑道:“客气。”
二人立在阑干处,负手共看这夜色与火光起伏。
宁长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