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邻居都是人生戏剧

和自己说:“捷捷,你说从前那些诗人歌咏梨花的时候,到底是在什么样的心情之下写出那些句子来的?她们是真的在窗边或者园子里种了梨花吗?那一开花可得什么味儿啊,闻着这样的味道,居然也能心旷神怡写出那样赞赏的句子,可见诗人真的是一个需要顽强意志的行当呢,难怪我恍惚记着,从前看的那些梨花诗都只写形状颜色,没见过写香气的。”

    当时自己笑着吟诵道:“‘柳色黄金嫩,梨花白雪香’,可见诗家多诬。”

    空间中最悲催的在于,那几十棵梨树与蜀葵连成了一片,蜀葵也是余若荻极不喜欢的一种花,既不甜也不香,腥气之中带有一股浓浓的花粉味道,那花粉特别多,风一吹花瓣上全是花粉,简直好像一周不洗头之后的头皮屑一样,那些蜀葵就在野外疯长,居然十分的茁壮旺盛,六月里会开出大瓣的很艳丽的花,然而花瓣上全是花粉,这就是“可远观而不可细看”。

    这时谢芳仪说了一声:“我们的酱油快用完了,好该再买一瓶。”

    余若荻答应了一声,又检点了一下家里还需要一些什么,开列出一张单子,出门采购备办。

    刚刚走出空间,她便听到隔壁有人在大骂革命党:“革命革命,整天的革命,她们到底要革谁的命来?好端端的大清,就这么给她们闹完了,如今藩镇割据,四方混战,外敌侵扰,一个不好,又要躲进夷场里面去,托庇于洋人,简直是丢尽了华夏几千年的体面。这便是‘民犹是也,国犹是也,何分南北?总而言之,统而言之,不是东西’。”

    余若荻一听,就知道是东邻那位遗老董孤臣先生,虽然与左邻右舍交往不多,然而她也晓得一点事情,主要是这一位存在感实在太强,让人难以忽视,所以多少晓得了一些。

    这位董孤臣原本叫做董福清,今年六十几岁,年轻的时候中过前清的秀才,恰好是废除科举之前的最后一届考试取中了他,因此对前清非常的有感情,宣统皇帝逊位之后,他关起门来整哭了三天,然后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董孤臣,以示虽然大清已经亡了,但是在上海这样一个地方,仍旧有大清孤独的忠臣,所以他至今还留着辫子,这便是“七十载带辫效忠,表太祖十二朝人物;一门人同心死义,留大清四百(平方)尺江山”。

    而每当提起这最后一科,老先生总是满怀的悲凉,时常地便捶胸顿足:“倘若老佛爷当年不是给维新党逼着断了科举,我定然是要去京城考会试的,纵然不能中状元,但是中个进士总是可以的,至不济也是个同进士,如今到了这个不知道是什么国,全不把我们祖宗几千年传下来的东西放在眼里,整天弄那些西洋的东西,把三坟五典的那些国粹,只当做过时的糠秕一般,当真是数典忘祖不肖的子孙,败家子啊!”

    因为资金所限,姐妹两个住的属于闸北的贫民区,三教九流什么样的人都有,房屋板壁也非常薄,隔壁说话声音稍大了一些,这边便可以听到,因此有的时候她出入时便听到董老先生在那里大发牢骚,满心的痛恨革命党,一心追忆大清朝,这一位老秀才的生命仿佛定格在宣统三年腊月二十五,从那一天开始,他的人生就结束了,余生都带着一种“未亡人”的孤愤悲凉,活着只是为了痛骂国民政府。

    余若荻走出了门,将门锁了,一转头正看到那位老先生站在隔壁门口,两只手拄着一根拐杖,望着马路仿佛看着江海山川一般,这时董孤臣也转过头来望了一下她,手杖稍稍提起,在地上重重地顿了一下,恨声说道:“尤其是又整天撺掇着年轻人闹什么自由恋爱,把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全都抛在脑后,什么叫做自由恋爱?明明就是淫奔!白乐天早就写过嘛,‘为君一日恩,误妾百年身。寄言痴小人家女,切勿将身轻许人’,私奔是不会有好结果滴,哪里是革命,分明是诲淫诲盗,礼崩乐坏,国将不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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