胯下一刺。
那人霎时间疼得失声,睁大了眼,捂住下身,宝瑟儿操起那沉甸甸的琵琶,奋力往他胸口一捶,把这人击倒在地上,还不放心,抡起琵琶,对着他的脸连砸几十下,见那人鼻梁歪斜,口中溢出血沫,不再动弹,才颤抖着收手。自己反倒累坏了,呆呆地盯着地上的人,上气不接下气地喘。
待细细拭去琵琶背板上的血迹,一瘸一拐地走到小池边,脱了外衫,丢到水里浸湿,做个襁褓,仔细裹住琵琶,自家也一步步迈进池水里去,到底是春寒料峭,冰冷池水漫过刀伤,弥散开缕缕淡红。
“嘶……”
那水漫过胸口,心脏闷闷的,宝瑟儿吸饱了气,鼓起两腮,整个头埋进水里,咕噜噜自水下冒出一串气泡。
打着哆嗦再爬出来时,浑身衣裳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哗哗地朝下淌水。忽然想起某日从芙蓉浦归来,也是这副湿漉漉的模样,不禁有些恍若隔世之感。
他抱起琵琶,如怀抱婴儿,酿酿跄跄冲进被火舌舔舐的游廊。
腿上的伤方才泡在冷水里,现在又被大火炙烤着,颇有些疼痛难捱。宝瑟儿小心翼翼绕开焰堆,右腿不能施力,栏杆一溜儿烧起来,无处可搀扶,靠左腿一步步捱着赾走。
那些雕花木头噼里啪啦作响,彩绸条被火烧得焦黑卷曲,大角明灯晃动两下,砰地摔下来,四分五裂,他退了一步,险些被砸中,手肘撞到火焰里,衣裳被烘得边缘燎起来,急忙拍打两下,不禁加快步伐,黑烟滚滚,熏得人两眼不住流泪,即便捂住口鼻,也不禁呛了几口浓烟。不知熬了多久,连滚带爬,总算出了这条游廊。
昔日柔顺如丝缎的青丝被烧焦,纠结成团,一张莹白的圆脸熏得尽是黑灰。宝瑟儿抱着那琵琶,狼狈不堪,逃到寿堂里,那里还燃着一对大红烛,把琵琶放在紫檀圈椅上,自己弯着膝,坐在地下,一刻也不离地守着琵琶。勉强半睁开凤眼,揭起小腿上贴着的下裳,解开那裹着的冰绡帕子,打量腿伤。那陶抱朴死前孤注一掷,用了十成力气,刀伤深可见骨,血迹与池水、灰烬混在一处,黑黑红红一片,黏在外翻的烂肉上。
“咕啾!”不知哪里来的鸟叫。
宝瑟儿抬头,眼见一个小白点穿过鲜红的寿幛,逐渐放大,落在他膝头,眨着天真无邪的黑豆眼:“啾。”
“是你?”
他直起腰,惊喜交加,再要开口,便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方才路过游廊时,那些黑烟还在喉咙里肆虐。怕熏到鸽子,捂着嘴偏到一边,还在咳着。
“咕。”风奴摇摆了两下脑袋,似是应答。低头,衔起他手上那半条血染红的冰绡。如衔绶带,拍打翅膀,扑棱棱飞了出去。
外面那些私兵杀红了眼,不论老弱妇孺,见人便要刺。连天横如割稻草,砍瓜切菜般齐头杀去,又见一人举着枪,朝来不及逃开的耄耋老者扑搠,便一脚踹中其后背心,捅了几刀,血流如注。厮杀中,那块“大懿德”的匾跌到地上,被人东踩一脚西踩一脚,大卸八块,而后逐渐被火苗吞噬。
“风奴?”连天横一扬眉,抬手抹去颧上鲜血,伸手让它停在食指上,低声道:“甚么事。”
风奴便将艳红的冰绡吐在他手背上,软软地搭着,转头飞走了。
连天横两指捻着冰绡,眸光一凝,快步跟上,走到寿堂前,用刀鞘挑起寿幛,漏进的丝缕光芒落在宝瑟儿苍白的脚踝上,再往上看时,见他蜷缩在圈椅腿边,血色全无,脸上像只花猫。帘里帘外,一坐一立,四目相对。
宝瑟儿见了他来,连忙撑着身子起来,用半湿的袖子努力地擦脸,却越擦越花,嗓音喑哑,眸子却亮得惊人,举着琵琶,呈给他:“爷!咳咳……琵琶,琵琶来了!”
连天横不敢想,他是怎么穿越那条漫长的游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