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斯刚刚涌出的一点过节的快乐很快又被忧愁取代了,他瞧着那颗冷杉,有些希望那树枝上的每一粒针叶都能变成英镑。
他没有动,鲍勃也就在门口看着他,两人这样沉默地站了好一会儿,克里斯这才叹息一般慢慢道:“鲍勃,我想卖地啦。”
鲍勃听到他的话,却没有动静,垂下眼来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很久才出声,声音却似乎有些疲累和自责:“好,需要我帮忙么?”
“不啦,我想自己卖。”克里斯第一次拒绝了鲍勃的提议,他似乎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说完这句话,那股缥缈的忧愁忽然散去了,脸上露出一点轻飘飘的笑意,很是快活的模样。他又看了一眼鲍勃补好的那个漏洞,然后慢慢地往车间外走了。
克里斯说要自己卖,但鲍勃还是跑前跑后帮他联系卖家,因为弗格森家的地荒了很多年,如果让克里斯自己去谈生意,恐怕这一辈子也卖不出去。
鲍勃大约是很有门路,在圣诞节之前的一个礼拜找好了金主,说是伦敦城来的大富商,要把这片地改成度假用的庄园,克里斯得知了这个消息,却没有很高兴,只是很恬静地让鲍勃去约定时间。
鲍勃变得有些寡言,克里斯允诺他卖掉了这片地,会分一笔钱给他,这话叫他有些恼火,男人没好气儿地“嗯”了一声,就头也不回地走了。他带回来的那棵冷杉还是光秃秃的立在角落里,似乎没有人想的起来庆祝这回事儿了。
卖家是在平安夜那天来的。
克里斯翻出了鲍勃给他带回来的一套正装和皮鞋,那双皮鞋他并不常穿,但经常有人给它上油,刷得锃光瓦亮。克里斯换好衣服蹬上皮鞋,站在灰蒙蒙的镜子前看自己的模样,有些恍然,抬起手来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镜子。这段时间鲍勃没有闲空收拾房间,所以他的卧室又重新回归了垃圾场的行列,废纸丢得满地都是,他环视了一眼这个破旧的房间,笑了一下。
克里斯按着以往的路线晃了一圈,先是去看了谷仓、然后是办公室、最后是车间,最后才慢吞吞地向大客厅走去,他脚上穿的皮鞋做工很好,合脚、踩在地上的声音响亮极了。
卖家已经在会客厅里等着了,他背对着门,正在看墙上挂着的一幅风景画,裁剪得体的灰色西装包裹出健硕强壮的体格、衬托出高大挺拔的身量,一头油亮的黑发规矩地抹在脑后,他听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直到在身后不远处停下,这才慢慢地转过身来,露出鲍勃那张硬朗英挺的脸庞。
克里斯还是那样带着些忧愁地笑起来,向鲍勃点头致意:“晚上好,瑞克曼先生。”
鲍勃的神情陡然间有些滞涩,他慢慢地走到桌前,先替克里斯拉开一张椅子,接着才自己坐下,等到克里斯坐定之后,才沉声道:“你记得我?”
面容忧愁的青年轻轻地摇了摇头,似乎觉得自己接下来的话有些伤人,但终于还是柔声说:“我是猜的。”
鲍勃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苦笑。
“您的本名应该也不是鲍勃吧,先生。”克里斯垂下头去。
“是、也不是,”鲍勃还是苦笑,“我的名字是罗伯特。”
罗伯特·瑞克曼并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大富商,他是整个日不落帝国、乃至全欧洲都非常出名的画商、艺术经纪人,他的目光独到审美绝佳,又是个优秀的演说家,凡是他发掘代理的画师,没有不名声大噪的。
克里斯·弗格森也只不是一个年轻却穷困潦倒的纺织厂长,他曾经是英国皇家艺术学院最优秀的学生,他的风景画独树一帜细腻动人,而罗伯特·瑞克曼就是他最忠实的代理人,他不断地买进克里斯的画作并推向市场,他们的书信交流从未间断,直到克里斯突然失踪。
那一年克里斯被选为皇家美术学院候补会员,瑞克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