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头顶章鱼脚似的树枝,吹得叶子像雨一样飘飘扬扬,远远看甚是美好。
凡有车子经过,就带起飘无定所的落叶翻飞,过的车多了,原本铺满的柏油路面中央都空出了一条直道,边缘打着波浪的香樟叶都被荡去了路两边。顾念东担心有不长眼的车,专意走在苏琪外围,两人踩着叶子慢慢走,听顾念东叙述他爸妈的事。
顾念东是西京人。这点听他“千季不分京子切”的口音和他平日絮絮叨叨的讲话零碎儿就知道。他老家在西京城墙圈儿上,一处老土房子,按理他家条件不算差,可以住进更场合的楼房,但爸妈两个人都觉得土坯房好住,离地面更近,睡着踏实。
妈妈是文化部的编辑,爸爸是部队战士,这出身在当时也是根正苗红的社会主义接班人。由于爸爸在部队里,他被妈妈拉扯着带大,老是不对爸爸有印象的。出生时爸爸不在身边,妈妈用了半个晚上把他生出来,妈妈是个有文采的,可起名儿时倒不自信了,翻着字典看哪个字都不顺眼。一封书信写到部队里,让孩儿他爹给指个名儿。后面过了三天,回信里说叫念东。
八年后他妈妈又怀了个妹妹的,名字叫念红,可惜念红没福分,没出生就死了。
三岁时他认生,也开始记人,士官一年休假不过三四十天,那天家里突然来了一个形貌英武,个头高大的男人,穿一身绿军装,进了屋就和妈妈又亲又抱,顾念东从屋里跑出来,在妈妈身后立着,不知道这陌生人是谁,看妈妈脸红着躲闪只以为是坏人,张着嘴哇哇哭起来。
妈妈才拍打着男人从他怀里挣出来,口里念着“讨厌你!孩子面前收敛点。”蹲下来安抚揉着眼睛落泪的小念东,“孩子,这是你爸爸哩,去年见了面还喊过,一年不见又成了陌生人了。”
男人走上前托着他屁股将他一把子抱起来,低着嗓子哄他,“儿子,不认得你老子了?去年回来头一天,正吃着饭就拉裤裆了,还是你老子我给你拖着腿洗的屁股呐!”说完撅着嘴往小孩儿脸蛋上亲,硬硬的胡茬子扎到棉花似的脸窝上,顾念东熟悉这触感,才止了哭声。
三岁,顾念东才彻底记住爸爸的样子,知道爸爸的衣服款式单一,都是绿色或黑色,胸前别着几个熠熠闪光的章,肩头有金色的橄榄枝和星星。他觉得这衣服挂到衣柜里不好看,可穿在爸爸身上立刻帅气了。每年爸爸回家时间不固定,大约是菊花盛开的金秋时节,往前往后,从不超过一个月。
父子俩最开始相处觉得生分,可待没两天就熟络了。爸爸从小教育他,男子汉就得有顶天立地的气概,甭管今后是alpha,beta还是omega,肩膀上都得能挑得起大梁。
往家里买了一只一米高的塑料板凳,在地上铺一层被芯,拉着顾念东让他往凳子上跳。刚开始顾念东跳不上,不断地摔跟头,胳膊腿儿都磕得青紫,身上也怕疼,对着爸爸哭得满脸鼻涕硌渣,妈妈看着心疼,想拉着他不再做了,爸爸在旁边站得笔挺,把妈妈拦下,说,你得相信念东,这可是我儿子!小孩子耐摔,骨头软,让他吃吃苦有好处。
爸爸蹲下来身子,换了平日里严肃的面孔,语气柔和不少,拉着顾念东摔破了皮儿的手在手心里轻轻摸,问他“疼不疼?”
“疼…”顾念东抽泣着,抬起胳膊涞了一把鼻涕。
“儿子,你哭是不是因为摔得疼了?”
“不是,是我心里着急,爸爸,为什么我就是跳不上去呢?”
爸爸眼底露着光,抱着顾念东在怀里一通猛亲,对着妈妈喊,“看看,晓琴,这就是我顾智非的儿子,不会因为疼而落泪!”又说,“儿子,得学会动脑筋,你想想,怎么跳才能把腿收得更高?把腿抬高,像只青蛙似的,就能蹦上去了。要是从来按着老方法死劲儿跳,你摔出来血,把牙摔掉也跳不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