盆接满水顶在头上蹲卧起,每天睡觉之前也要做几百个俯卧撑,仰卧起坐,再拿半小时的大顶,慢慢的,轮胎终于动了起来,越动越快,带起越来越多的扬尘,一年下来,他胳膊,小腿和肚子上就都成了块块的肌肉。妈妈说,他简直就是缩小版的爸爸了。
这一年,他的肩膀上被麻绳磨出了茧子,上身风吹日晒的成了古铜色,院儿里地面上拖磨出了一圈轮胎灰印子,用脚驱都驱不掉。每次拉着轮胎在院子里跑时,嘴里都唱着《呼儿嘿呦》的歌词,心里无不想着回民街的羊蹄儿,想着爸爸能早点回来。
顾念东他妈妈紧跟时代潮流,永远是最早一批体验电子产品的,八十年代卯足了劲儿,家里有了台摩托罗拉,打电话时间长了举得手酸,从电话头上拉出天线能有两个人头长;九十年代时和他爸爸谈恋爱,刚有了工作,家里没那么多钱,买不起8900,跑去同事那里借着听;21世纪之后用诺基亚的滑盖儿,顾念东最喜欢这个,比他的皮球还好用,怎么摔都摔不坏;08年又换了台触屏的iPhone,那时候电视上流行的是葛优的台词:“神州行,我看行。”还有“天翼3G太快了”,妈妈拿着手机同爸爸通话,顾念东就在手机下大喊“爸爸,我每天都在等你回来带我吃羊蹄儿!”妈妈把手机放到顾念东耳边,说着,“儿子,不管遇上什么困难,都想想你当初是怎么跳上小凳子的,人是需要精神的!等着爸爸回去,陪你看奥运会!”
妈妈的肚子开始越长越大,妈妈说,等爸爸回来之后,顾念东就能多个叫念红的小弟弟或者妹妹。这样一合计是三喜临门,于是更加对爸爸的归来期待了。
可这三喜,却在一个月内一件接着一件地破灭。先是爸爸在抗震救灾一线不幸牺牲,妈妈肚里的念红在产检时又检查出脑瘤,六七个月在子宫里就是死胎,在医院里要把死胎扥出来,妈妈本就为着爸爸和念红的死劳心伤神,取死胎时又大出血,最后母女二人一同撒手人寰,丢下一个刚刚懂事的顾念东孤零零地在人世间。至亲之人接二连三的离去,对于幼小的顾念东是生命无法承受之重,他从来没有思考过生与死的问题,而一月之间,这个问题就已经转换为沉重的现实砸在他窄小的肩膀上。
他那时终于对死有了明确的概念认识:是艳红的床单,冰凉的尸身,以及再也喊不出口的爸爸妈妈,再也回不去的家。他没有家了。曾经一切美丽的愿景,在沉重的现实之前统统化作了齑粉。
当生活的原貌被彻底打碎,破镜难以重圆。无力的人只有被裹挟着被迫前进。顾念东把自己残破的人生卷成了一副破败不堪的画,小心翼翼地收进记忆的长匣之中。他的世界里熄灭了三颗星,他从此也不再是小孩子了。
“说起来…”他一边流泪一边空望满目萧瑟的落叶,“我回忆不起来那时候的感受了。总觉得心里很空。我最近总做梦爸爸陪着现在的我一起去喝羊汤吃羊蹄,也梦到我给我妈买最新的苹果手机,她很喜欢苹果,很爱追潮流。啊,我还梦到过我妹妹,她长着一副圆脸,特别喜欢笑,而且白白胖胖的,见到我就要和我打架。可他们的面貌,在我心目中都开始模糊不清了。”
在一旁静听的苏琪早就落下了泪水。他无法和顾念东感同身受,但他出生在一个无爱的家庭之中,来源于亲人的爱是他此生都不曾拥有过的,不像顾念东,他曾经拥有这些无价之宝,但奈何造化弄人,命运又从年幼的他手中夺走了这一切。
如果说痛苦,他应该比自己更加明白失去的折磨。这样一个幸福的,优秀的家庭,就这样被生活无情地肢解了,只剩下无尽的哀思,全部叠加在顾念东一个人肩上。
苏琪向左挪了挪身体。
“顾念东,你爸爸是英雄,是一个优秀的父亲。”苏琪把右手压在顾念东的左手上,后者听到他的鼻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