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个。”他放下茶杯道:“殿试过后,留在京里,为我做事。”
早就听范先生说过,顾湫此人心狠手辣,手段阴毒,惯在朝中结党营私、贪赃枉法,实属大盛朝的一枚恶性肿瘤。
总而言之,他就不是个东西。
自我上京之后,我便去了革新派王大人府上。递交了范先生为我写的引荐书,要在他门下效犬马之劳。革新派和守旧派自然水火不容,这也意味着,我和顾湫从一开始就政见不同,难以和平共处。
不过王大人早日间和我提过,他想要安插几个人到顾湫身边,挖些情报出来,但是人选难以确定。
这不就是瞌睡就有人递枕头吗?
但我总不好一口应下,而且顾湫总能查到我和王大人的会面,于是犹豫道:“可前几天王大人刚和晚生见过面,有招揽之意。”
“不必担忧,明面上你还是王诚的人,替我探些消息即可。”
于是我就过上了双料间谍的生活,隔三差五两相渗透,由于政治抱负不同,我给顾湫传递的情报真真假假,他从不在意,或许都未曾查验,但我从顾湫这里得到的都是货真价实的消息。
我以为帮顾湫做事,就是每隔一段时间,书面送呈他,可后来却是每隔七天,去他家里面见。
黑灯瞎火,孤男寡女,他沐浴过后,长发散在腰际,就着摇曳烛火,教我写奏折,批奏折。
沐浴之后,他应该擦了香粉,香气被温热略泛潮湿的年轻躯体带出来,若有似无地钻到我的鼻子里,我侧头看他,便能瞧见他半垂的眼眸,向上曳出一个风流惑人的弧度,视线相撞时,眼帘掀起,又盈满笑意,便更显得那弯儿像钩子似的。
初时我们隔着半张桌子,过了一阵儿,我的脸突然擦过一阵热气,他不动声色地挪了过来,解释说:“段大人的字写得颇有风骨,我仔细看看。”
师傅也曾夸过我这手字,于是我特意悬着腕子,慢下来给他展示一番。
刚则铁画,媚如银钩。
‘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
顾湫抬起头来看向窗外的无边夜色,说道:“如此良辰美景,你写这些打打杀杀的,倒有些煞风景。”
“那该写些什么?”
他把笔从我手里抽出来,紧挨着先前那句诗落笔,“入我相......”
写到一半他问:“学得如何?”
三分形似,但里面的神韵,还是欠缺得很,我嫌说得麻烦,下意识地握住顾湫的手,问:“接下来是什么字。”
他轻笑一声,“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才名远扬的段探花郎,怎么连这两句都不知道?”他坐在椅子上,侧扬起脸来睨我一眼。
是李白的诗,较为偏门,我一时没想起来,倒让他看了笑话。
“我读的都是治国之道,腻腻歪歪的儿女情长,我才不看。”
握着他的手,写完这两句诗,我才发现我们贴得很近,他半干的发丝擦过我的耳朵,酥酥麻麻,虽是凉爽的秋夜,我的后背突地出了一层汗。
我宽大的绛色衣袖和他轻纱似的白色罩袍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对黄昏时相互依偎着看晚霞的情人。
接触到的地方,像是有针在扎。我急忙松开手,抚平衣袖的皱褶,好似可以同时平息心里陡然而生的波澜。
沉下声来,我问:“学会了吗?”
“哪儿能这么几个字就会呢?还得仰仗段大人多教一教。”
无意间,蘸了墨的笔尖,抵在他的袖口,洇出一大团墨渍,我出声提醒,他低头一看,一幅懊丧的样子:“可惜了,这流光锦禁不得搓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