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拾参

论自己如何悉心装扮,也不过是徒劳无功。

    碧琉璃水浸琼枝,一编香丝云撒地,漱玉渐渐钗重髻盘珊,绿云鬓上飞金雀,然後蘸粉纤纤指,柔荑匀面脂,澹拂黛眉山两点,点翠匀红时世,粉心黄蕊花靥,圣檀心一点蔷薇血。

    云髻罢梳还对镜,罗衣欲换更添香,强整双鸳结,漱玉的指尖沾了点红木剔彩如意云纹小盒里的唇脂,想要让唇瓣更为艳红,终究还是苦笑地垂下手。

    桃花红雨梨花雪,漱玉颤金莲缓步,手托珠帘,春风微透,扇底荷花香满,十二楼中尽晓妆,望仙楼上望君王,待他望见圣驾将至,便下去领着一众官人跟裴梦瑶下跪请安。

    裴梦瑶远远地免了礼,这次他站得比上次还要远,漱玉只能依靠茶茶的搀扶站起来。

    娇云瑞日明春昼,三叠栏杆铺碧甃,正殿里盘雕翦锦金障泥,翡翠藻轻花,流苏媚浮影,漱玉玉蝉金雀三层插,翠髻高丛绿鬓虚,一身云薄罗裙绶带长,紫丝罗带鸳鸯结,满身新裛郁金香,翠钿斜映艳梅妆。

    为了掩饰憔悴消瘦,漱玉的妆容极为穠艳,也用上了极为馥馡的薰香遮盖苦涩的药味。?

    裴梦瑶比一年前更要绰约动人,容貌幽香映水,旖旎清绝,远峰螺绀低凝,身姿似疏影笼月。至高无上的权力,万民膜拜的高傲,使他的天香丽色永远不带有半点阴霾。

    然而,当裴梦瑶看见漱玉时,他的眼神却闪过一丝不自然,这一丝不自然准确无误地被漱玉捕捉了。

    这种眼神既熟悉又陌生,比上次的眼神有过之而无不及。

    从前漱玉在蕊珠阁卖身时,也在不少因为禁娼令而被逼找男妓寻欢的客人身上看过这种眼神—身为只好女色的男子,看见同为男子的漱玉作女子的装扮,即使漱玉的长相举止被调教得娇柔秀气,他们还是出於天性地觉得反感。

    因为,哪怕漱玉再是刻意地打扮成一个女子,他还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男人。

    曾经裴梦瑶会因为那一篇篇意切情真的《长门赋》而对漱玉心软,漱玉知道现在裴梦瑶已经不会再次被自己打动。

    裴梦瑶很快便微笑道:「朕的贵妃依然如斯美丽,只是瘦了一点,去岁的病没有留下病根吧?」?

    晴香满架笼永昼,风扬游丝随蝶翅,玉铺繁蕊,翠拥柔条,裴梦瑶的言笑晏晏一如最初,漱玉却觉得眼前人是如此陌生,使他感到那麽迷惘,不知道该用什麽态度面对这个人,更不知道自己是因为什麽缘故,在什麽时候,愿意为了这个男人而倾尽所有。

    那些曾经刻骨铭心的经历,好像也在一刹那化作梨花满院飘香雪,再也抓不紧了。

    漱玉定了定神,蝉鬓轻笼云鬓巧,星靥笑偎霞脸畔,他温柔地笑道:「托陛下洪福,臣妾的身体无恙,只是最近偶感风寒,没什麽胃口而已。」

    裴梦瑶失笑道:「这样瘦下去,朕的嫣贵妃就要被风吹走了。」

    话音刚下,裴梦瑶立即蹙起眉头,似乎很不喜欢这句不吉利的话。

    漱玉素来察言观色,他正好留意到裴梦瑶换了另一个皮革指套,便立刻笑靥嫩花拆,转而问道:「最近春雨潮湿,陛下可有按时使用琼花膏?」

    裴梦瑶抬起素手,不以为然地看了看那个指套,说道:「皇后知道朕的旧患後,特意命人从豳州进贡了一种很特别的小牛皮革。那里的工匠把皮革打磨得极为单薄,就算长期戴着指套,伤疤也不会发炎疼痛。」

    雀扇团圆掩香玉,桃艳妆成醉脸,漱玉轻笑道:「以後陛下不再需要琼花膏,实在是太好了。」?

    裴梦瑶深深地看着漱玉,低蹙两眉秀绿,漱玉唯有陪笑道:「对了,臣妾还忘了恭喜岑昭训为陛下诞下小帝姬。」

    虽然只是弄瓦之喜,但裴梦瑶依然晋了岑昭训的嫔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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