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玉不禁黛眉深锁,这一整队车马大约是勉为其难地在起伏不平的山路停下来,灯光的位置才会那麽不稳定,连车厢也不太平稳,遑论还出现了异乎寻常的雾气,就算金吾卫彻夜巡逻,加上事先探过路,也难免看漏几个地方。
但事已至此,也由不得他们往回走了。
见状,贺兰若之唯有摆了摆手,说道:「传我的旨意,今天大家在这里过夜吧。」
宫女放下锦帘,贺兰若之垂头丧气地道:「翠微山的深处长年烟雾弥漫,却甚少蔓延到朝云山道,没想到我们那麽倒楣地碰上了。」
漱玉只能尽力藏起忧心忡忡,温言安慰道:「一切当然是以娘娘的安全为重,明天娘娘一定会见到贺兰大人的。」
待漱玉侍候贺兰若之用过晚膳後,他依礼跪安告退,回到自己的马车里。
古木侵天日已沉,浓雾却丝毫没有散去,反而愈来愈严重了,只隐约看见那些长明灯在雾气里一闪一闪的,如同一只只不怀好意的鬼眼。
「请娘娘当心脚下。」
茶茶一手提着沉重的青铜镏银吉羊油灯,另一手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漱玉,免得漱玉踩中泥坑。
大雨後的山道上满布泥泞,虽然金吾卫已经清理过,但行动还是极为不便,若是一不小心踩进泥坑里,那就要花费很多力气才能够挪动身体了。
雾掩烟漫,露华凉冷润衣襟,荒山野岭比驿馆寒冷得多,漱玉怀里抱着铜雕锦地龙纹八宝手炉,好不容易才腾出一手拉紧身上的翠云裘。他的嘴里不住呼出白烟,低低地道:「不知为何,我……总是有些不安。」
茶茶安慰道:「娘娘今夜早点休息,明天一起来就要到达绿水峰了。」
到达豳州後,也许贺兰若之马上就会宣读密旨了。
漱玉忽然停下脚步,呆呆地看着前方无穷无尽的黑暗。他的眼眶渐渐红了,眉山怨叠,粉落深匀,雪面堕愁鬟,只轻轻地道:「我……很想念陛下。」
他的声音很轻,彷佛他根本不是在对任何人说话,只是这想法实在太强烈了,强烈得无法再留在脑海里,必须倾吐出来。
茶茶沉默片刻,陪笑道:「娘娘一回宫就会见到陛下的。」
漱玉自嘲地笑了笑,他多想见到裴梦瑶,再一次被裴梦瑶抱在怀中,被他亲吻自己的额头,二人一同品尝盐渍樱花,一同擎着箜篌,像从前那样甜甜蜜蜜的。
可是裴梦瑶再也不想见到漱玉了,他也不会跟裴梦瑶再有任何关系了。
裴梦瑶一定是很讨厌漱玉了,讨厌他的不识抬举,讨厌他的情意,讨厌他的所有,才会把漱玉赶得远远的,眼不见为净,他甚至不想跟漱玉当面告别。
没有了漱玉,裴梦瑶会过得更快乐的。他早已大权在握,坐拥江山万里,娇妻美妾在怀,儿女成行……由漱玉嫁给裴梦瑶的那一刻起,他的存在只会使裴梦瑶苦恼,恨不得摆脱而後快。
解怨释结,更莫相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漱玉不曾对裴梦瑶心怀怨憎,他最恨的只是自己,恨自己的得陇进蜀,恨自己不够好,无法让裴梦瑶更喜欢自己。
如果漱玉知道在素馨园里是最後一次见到裴梦瑶,他一定会更温柔的,他不会使裴梦瑶为难,不会哭得那麽狼狈难看,他会努力地露出笑容,好让裴梦瑶最後看到的是自己笑着的模样。
而且,漱玉在临走之前也会鼓起勇气向裴梦瑶请旨,在未央宫里跟裴梦瑶正式告别的。
漱玉螓首低垂,他早已是泪珠盈掬,水洗花颜,残妆色浅薄髻鬟开,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就算是咬着下唇,也掩盖不了那可怜的呜咽。?
这些日子以来,贺兰若之带着漱玉去了那麽多地方,看了那麽多美景,吃了那麽多难得的佳肴,可是漱玉还在想着裴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