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夫人也不好再挑毛病,不过她起身走了过去,撩开金小姐
长发的头帘,仔细观察了一会,说,「没化妆也挺秀气,身条也好,打扮打扮,
肯定好看,等会我遣人给姑娘点梳妆钱,弄漂亮点震震那小子。」
「哟,你这说得,要光漂亮就行,咱们这是操哪门子心。」
随后又是一阵妇人的笑声。
如此,金秀熙接下了柴家公子的钢琴家教,一个暑假,从次周始,一周两次,
按一次两课时算,一次给她一千,这个价钱她根本无法拒绝。柴家的保姆给她那
沉甸甸的信封时,她不敢与那妇人对视,只是小声道谢,她摸着所谓的「梳妆钱」,
那厚实沉重的信封,连她交学费时,她都没拿过那么多钱,有五千还是一万?她
不知道,只是耳边不停回荡着恩师的告诫,让她好好抓住这个机会,「你别瞎想
有的没的,你教得好,人家太太高兴,提点你一下,这些宅门的姑奶奶门路多了。」
邓老师之后才告诉她,那柴夫人的丈夫是参议员的柴议员,那个议员常上新
闻,金小姐也有听闻,听说他是新派人士,亲美亲民,关照工人,她那酗酒暴躁
的父亲曾关注过他的讲演,那他应该算个好人吧,可是他妻子的钱金小姐感觉到
烫手、羞愧。她把钱放到高中以来就没换过的书包,小心翼翼地回了家,路上她
忍不住看向那些店铺,看向离家里胡同口不远的百货,她想去买个够,想去把看
上很久的口红买回家,想去给妈妈买件新裙子,想去给大哥买双好皮鞋,最后她
还是把钱拿回了家。
逼仄的房间,昏暗的采光,不能说家徒四壁,也显得怀旧复古,几乎没有二
十一世纪的痕迹。金小姐的家是胡同大杂院里的几间小房,这里太小了,以至于
她大哥和嫂子都不好行房,他们每次小心翼翼,还是被住在兄嫂和父母之间的金
小姐听个清楚,那男女的喘息,污言秽语让她更加恨这里,恨那辞退父亲的工厂,
恨她的祖辈从朝鲜逃难,她是大学生,是燕京已经不多了的朝鲜族裔知识分子,
她虽然已经不会说几句朝鲜话,可她知道那祖先生活的地方,知道那里起步比这
分裂的大陆还晚,知道那里上学不用花钱,知道那里平均收入和这里差不多分配
却更加平等,在那贫瘠的土地上,也许他们的饮食会更差,但起码不用受这种贫
穷之苦,比别人更贫穷的苦。
「秀熙,回来了?」
家中只有金小姐的嫂子和侄女,大哥在洋行卖命,父亲不知道抬着他那条瘸
腿去哪里找酒辙了,母亲在给人家带孩子,嫂子也有工作,是小学教员,这是件
体面的工作,但这几年工资上涨,物价上涨,可公家给寒暑假的补贴十年未变,
嫂子能有假期在家看孩子也未必是件幸事。
金小姐和她说了柴家的差事,哄侄女睡下的嫂子连连称奇,「有这种好事?
你得好好感谢人家邓老师,还有那钱别给你妈和我们,尤其别给你爸。」
别给父亲她懂,他父亲腿有毛病之后又没了生计,骂骂咧咧只顾吃酒,有时
候因为非法集会被带走,还会花掉一笔不小的保释金。「可妈和哥他们比我更需
要这钱,几件衣服——」
「你个小丫头懂什么,你给那柴家公子教课,这些钱全花在打扮上都不够。」
金小姐听到这话,窘迫不已,脸颊发红,对兄嫂也很是不满,「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