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戴着副黑色粗框眼镜,为了礼貌而半摘下的口罩勾在下巴上,半垂着眼,明明脸上没什么表情,却莫名传达出一丝不耐烦的情绪。
这抹情绪其实很淡,但时间越久便越明显。江一瑶怀疑这位家属声音越来越大的其中一个原因就是这个,然后便有些奇怪。
陶行成很少会有不耐烦这种情绪。事实上,江一瑶认识陶行成两年,很少见过他手里的患者家属跟他吵起来这种情况——因为陶行成脾气太好了,院里所有人见了他,无不会笑眯眯地夸陶医生一句稳重、踏实、温和。他不会像一些带着傲气的医生整天对着较为啰嗦的患者拉着脸,也不会跟一些没经验的小医生一样被人逼问几句就唯唯诺诺不知所措。他永远是谦逊有礼的,闹得再凶的患者或者家属到了他这儿,都能轻易被安抚。他可以不急不慢不卑不亢地同人一字一句讲道理,用一种极为真诚的态度、带着微笑把人说服,最后再让人回头自发地感慨一句“如沐春风”。
陶医生一直是他们诊所里的一块砖,一块搬来搬去安抚情绪激动的患者与家属的砖。
但今天,这块砖砸了自己的脚,碎了。
江一瑶看到陶行成终于张嘴回应,第一句就是“你去投诉我吧”,眼前一黑,一时竟想不到还有谁能拉来救场。
她暗暗咬了咬牙,走进诊室带着笑冲那位爸爸做了个安抚的手势说:“您先别激动……”
但那位爸爸显然已经激动了,余光里看到一个人举着手从身后靠近,下意识就侧过身退了一步,手往侧面一挥,似乎是想做防御,结果幅度大了点,险些打到江一瑶的眼睛。
这下不只是江一瑶了,整个房间里的人都吓了一跳。那位爸爸连忙撤回手,连声说对不起,问护士有没有伤到。这么个混乱的小插曲一搅和,之前剑拔弩张的气氛也便缓和了一些,隔壁的那位肖姓主治医师也终于赶来,客客气气地要把还没回过神来的中年人请走。
那位爸爸一开始自然是不愿意的,说他要见院长,要跟院长投诉这个陶医生。
肖医生说,院长在外省出差,下周一才能回来,您可以跟我说。
那位爸爸犹豫了一下,又说,他要见副院长。
肖医生说,我就是副院长,您跟我说。
那位爸爸看了看他胸前别着的铭牌,上面写着“肖木康,修复总监、副院长”,终于点了点头,被肖副院长半推半拉地请走了。
小患者跟着出去之前回了个头,望着依然垂眼靠在牙椅边沉默着的陶医生,咬了咬嘴唇,很小声地说了句“对不起”。
一直垂着眼睛的陶行成闻言抬了抬眼,冲小女孩笑了笑,摇了摇头,抬起手在虚空中上下点了点,说,好好刷牙。
陶行成靠在牙椅上沉默了很久都没说话。
那个小女孩是他今天预约的最后一个患者,她的复诊处理完,这个诊室基本就休息了。
江一瑶也陪他一起靠在一旁的桌子上,抱着手臂,觉得今天的陶医生很反常。
其实早上她就有感觉出不对劲来,但只觉得陶医生今天心情不好,话少了,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冷了不少,从前一直温温和和的壳子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碴子。而刚才那段插曲一过,她便感觉到今天陶行成的心情不仅仅是不好,而是很差。
差得把他心底最真实的性格都袒露出来了,冰碴子化成了刺,直愣愣地要往不长眼靠过来的人身上捅。
她从前一直听自己的堂哥教育自己,说别以为陶医生看起来脾气好就没大没小地欺负他,说他要真的被逼急了,那脾气可是差到不可理喻的,还死犟,油盐不进。她那时还不信,以为堂哥只是在吓唬她要她对人放尊重点儿,今天算是见识到了。
那句“投诉我吧”,说得那叫一个轻描淡写,好像就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