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脸上描着妆,也看不甚清晰。”杜君英顶着蓬乱的头发细细想着,接口道,“好像像潘金莲!”
身边的抽气声愈发清晰了。我从这话中听出几分蹊跷,也抬头朝阴暗的教堂望了望,低头问:“戏子?他是蓝衣还是粉衣?”杜君英想了想,随即肯定地道:“蓝衣!”
蓝衣,戏子饰的潘金莲可是粉衣。
“莫不是鬼魂?”身边一个女学生惊惶道。
我教训道:“哪里有甚么鬼魂不鬼魂!”抬眼看到天色已深,身后的路变得模糊不清起来,便催促着他们赶紧起身出树林。
“不由得潘金莲怒恼眉梢,自幼儿配武大他的身量矮小”
还未走出几步,我便听到教堂西侧的那边传来一句熟悉的唱词;转过身朝那边望去的时候,却又恢复了之前的冷清。我心下诧异,而学生们也都听得分明,于是窃窃私语起来:“没准儿真是哪来的戏子罢?”又听得有声音道:“会会不会是十三春雨?他饰的潘金莲可是顶顶有名的!”
我皱着眉道:“十三春雨已死,怎么会是他?”]
我本意是想反驳他的前一句话,打消这个没来由的顾虑,谁知他们听闻之后登时大骇,纷纷哀叫着逃离了树林,全然不顾我这个尊敬的先生还落在后头,生怕戏子的鬼魂在身后追赶一般。
我觉得可笑,又见前方没有什么陷坑,便没有喝止他们,只一人执了拐慢慢地走。谁知刚迈开脚步,咿咿呀呀的唱词就又在身后响了起来:“年荒旱夫妻们受尽煎熬,因此上阳谷县把兄弟来找”
“戏子?”我停下脚步试探地朝那边道。
那边的树丛窸窣响了一阵,从中露出一角蓝色的衣袂,略带媚意的窃笑声亦传入耳际。我朝前走了一步,还未看清那人的全貌,便听得身后一声低唤:“先生?”
我回过神来,那边便又没了唱词的声响和戏子的身影。见杜君英仍随在我身侧,便纳罕道:“你怎的没有随他们逃?”杜君英眨眨眼睛,清秀的脸上露出几许俏皮,搀住我拄着拐的手臂道:“先生,我不信鬼神。”
我摸摸她的脑袋,心中略觉欣慰,便与她一起小心地避着陷坑出了树林,又拿来一把闪着寒光的大锁,将栅栏紧紧地锁在了一起,不留得半点蚊蝇钻入的空隙。
这般,便算是了结这桩事故了。
进入一条窄窄的巷子,走进高大的院墙里,我问守在廊前的伙计:“夫人今日可有出去过?”
伙计摇摇头:“不曾。”
我便丢下拐杖,由着伙计扶进了这间称不上简陋也称不上奢华的寓所。年轻的女仆正在堂屋里擦拭着花瓶,见到我便礼貌地行了礼,拿着手中的抹布去水房盥洗;我顺着木质的楼梯慢慢踏上二楼,推开那扇虚掩的小门,果不其然看见了伏在桌上的美丽戏子。
他百无聊赖地伸指推着眼前那盏玻璃油灯,将自己漂亮的眸子映在黯淡的灯火下,并未察觉到身后之人刻意放轻的步伐。在与我一同在南京生活的这几年中,他的警惕心早已被平淡而温和的日子磨蚀殆尽。“校长夫人,”我掠开他垂在身后的长发,吻上那纤白的脖颈,语气平淡地道,“你又在教堂装神弄鬼。”
戏子推开油灯,从桌上仰起身来,偎在我怀里略有幽怨地道:“奴家整日都守在家中望夫归,哪来的气力装神弄鬼?”
我只笑笑便垂头去吻他的脸颊,心底早已料定了那一抹蓝衣的身影是他,想到这些天对他有所怠慢,又看到他眼底的那两抹青黑,便有些怜惜地低声唤道:“大哥”
“学程,怎么又唤我大哥?”他忽然直起身,两弯细细的眉拧起来,双臂圈上我的脖颈,勾过头忿忿地在我唇边咬了一口,继而用娇气的嗓音道,“还是戏子吧,我喜欢你唤我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