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风。屏风是三折的琉璃屏,上面金雕彩绘,画的是仙娥飞天。笔法精细,却没个正经,仙子们衣衫松散,偏露出一片白玉皓腕,凝脂酥胸。莫知行伸指一触,发现这摆件也和整间屋子一样蒙尘厚重,愣被他擦出一道白痕。等他移开手指,才看见指尖下那位小仙子面上掉下漆,只剩下柳叶眉下一只丹凤眼,和他相互对望。
莫知行站直了身子,明白自己如今的所在了。烟花柳巷之地,前朝今朝,都是一样的俗极而雅,盛极又衰。顾执天的娘亲,从前或许是倾世之貌,所以得这一间大屋,一应家什。然而看现下剩余的残缺光景,也不难明白,所谓美人迟暮,到底有多难堪。
在他慨叹的空当,屋中另一扇房门洞开,走进来一位老人。这老者很不入俗,他行走动作间自有一种气度,叫人明白他不是来当个寻欢之宾的。果然,相比起女人,他对顾执天更加在意,径直走到莫知行身边,握住了顾执天尚嫌细瘦的肩膀,朝女人示意,说:“柳姑娘,我已商量妥当,这孩子,我就带走了。”
窗边的柳姑娘像是全没听见,照旧撑着窗栏向外望去。莫知行低头看了看顾执天,大概是他娘教得好,这小孩也没有反应,茫然地被人攥在手里,似乎对自己现在的,将有的,从一而终的不幸之生毫无察觉。老人守礼数,虽然没等到,也不会等到回答,仍然精候了一会,才掰着顾执天的身子,要带他离开。在转身的时候,顾执天竟然小小地反抗了一下。他气力不大,本来逆不过老人的力道,却凭着固执和期望站在原地没动。他固执地、期望地问女人:“娘,我能不能不走?”
老人闻言,也低头看着他,然而在两人的注视之外,顾执天真正等着的人却没有动作。女人的手指攀着窗沿,好像那木雕的纹路比她亲生儿子更迷人得多。老人等到了时候,更加用力,在叫人难堪的死寂中拖走了顾执天。一路走出的时候,他劝顾执天说:“孩子,不用难过,这都是上天之命啊。”
顾执天被他领着走了,莫知行却没立即跟上。他倏忽间对留下的女人产生了更大的兴趣,走去了她的身边。他方才站在女人背后,这时候待在她边上,才看清她嘴唇一直开合,甚轻甚细地哼着歌。莫知行侧头把耳朵挨近,听见女人断断续续,翻来覆去,唱着才子佳人的陈腔滥调。她此时正唱到美满处:“郎君呀,自西来还,透骨龙呀,金缕衫妾当铜镜理髻鬟呀,红烛一双月一弯呀”
莫知行同女人脸贴着脸的挨近,和她一起从那松枝鹿角的雕刻镂空处望出去。外面车水马龙行人如织,却没有一分热闹的活气,是属于这间屋子,这个女人的。只有阳光一视同仁,然而那光穿照下来,也只像在女人脸上刷层白漆,也是死气沉沉。这女人虽然貌美,却已嫁给了世间诸多疾苦之情,一生尽付,没留下欢笑的余地。莫知行听着女人的曲调,突然成了一个极富、极富同情的良善多情人,他为女人叹着气,从旁边妆奁盒中取过一柄桃木梳,一手挽过女人及地长发,替她梳妆打点。梳齿细密,从发间顺滑而下,是所谓一梳梳到底,二梳举案齐眉九梳九子连环样样有,十梳夫妻两老到白头。这样大的动作,女人终于有所察觉,她并不疑惑莫知行从哪儿来,直接在他手掌下放松了神情,眉眼弯起,唱的尾音更加拉长。她继续唱:“鸳鸯呀共枕眠,连理枝呀自相缠世上——好姻缘”
十梳到尾,莫知行给她绾好发髻,随手取过一只玳瑁钗,钗头正是比翼鸟,不过一钗分两簪,其中一簪,到底没能送出去。他俯身向下,从后面环抱住了女人。此时此刻,他怀中的柳姑娘不过一道虚像,真正的她早已青丝白骨,不知生死了几个轮回。但是数百年间,顾执天梦中,终于有人痛她所痛,为她这一生掉下眼泪。
女人一曲唱完,太阳就很快地落在山后。最后一线光亮收拢之时,房间和女人都跟着消散。莫知行再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