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你我之间,有种遗忘的关系叫思念

帮人大概是极端轻视自己。

    今天立秋,天气好像立刻变得没有前几天那幺热了,灯市口东单一带的果子铺都已经下了铺板、小力巴儿站在在门口的大铁锅前,挥舞铁锹似的铲子炒栗子。

    在这甜丝丝的风里端着早点回家,何天宝心里莫名其妙地冒出四个字:人间烟火。

    回到西小院,贾敏已经起来了,坐在堂屋里喝茶听收音机。

    “买早点啦。”

    “买了。”

    两人沉默地听着收音机吃了早点。

    “你这是灯市口买的?”

    “嗯,路上遇到了隔壁桃花,她告诉我你平时都是在哪家买。”

    “他的炸圈儿火候最好。”

    “嗯。”

    “……”

    “对了。”

    “什幺?”

    “明儿我们要去孟先生家参加他们的跳舞会,你有合适的衣裳吗?”

    “我在秀儿的行李里找到了两身洋装,已经改得了。”

    孟家的舞会定在第二天下午五点钟开始。贾敏让何天宝约辉子的车四点半钟到就可以了,何天宝生平不肯迟到,还是跟辉子约了下午四点钟来接。结果到了第二天下午三点钟,曹汤姆殷勤地来敲门,说你们家的车已经在巷口等了。原来辉子献殷勤,两点半就到了。

    何天宝忙换了西装,让辉子把车开进胡同,在大门外等贾敏。

    等了十几分钟,院门里走出一个洋装美女。何天宝好歹是在巴黎开过洋荤的人物,反而觉得不如旗袍好看。不过贾敏虽然身材不如洋婆子,但洋装修改得合身,走路时袅袅婷婷,摇曳生姿,别有一种风情。辉子眼都直了。

    何天宝咳嗽一声,辉子赶紧转脸看对过23号的大门。

    孟家在西城,车子经过北海。北海门前停了几百辆自行车,海子里满满当当的都是游船。

    辉子不屑地“嘿”了一声:“暖风熏得游人醉啊。”

    何天宝笑:“我都知道你是特务了,你还跟我玩什幺引蛇出洞?”辉子说:“我这是实话。”

    “甭管是不是实话,反正最好别说这些话。”

    “何先生真是高人,上个月我接您的时候您还满口南方官话呢,现如今北平话地道得我都觉得你是北平人了。”

    何天宝这阵子跟贾敏朝夕相处,北平话恢复了不少,不但随口说“甭管”,而且“甭”的发音不说“beng”,而是“bing”二声。

    “我太太是北平人,我跟她学了好些年了。”

    何天宝微笑着看一眼贾敏。

    孟家在护国寺北边儿,有个很大的后花园,看着跟金鱼胡同24号院整个加起来差不多大,中间修了个跳舞场,四面都是落地玻璃窗,阳光时不时从云层中透过,仿佛能照穿整个房子,照得刚打过蜡的木地板像镜子一样。现场乐队是一群洋人,脸已经喝得红通通的,孟先生得意地说他把半个美军演奏队都请来了,舞会之前没有正式的宴会环节,而是很洋派地就在花园里摆了十几张桌子的自助餐,冷盘、水果、点心、奶酪应有尽有。西装革履的侍者们托着装满红酒白酒香槟酒的托盘在满庭花柳间穿梭来去。

    地主先带着大家喝了几杯,为同学友谊干杯,为法国干杯,为和平干杯。这祝酒词有点尴尬,大家都想到法国刚刚签了投降条约,孟先生没词儿了,就号召大家一起进舞场。孟氏伉俪一起跳了曲。何天宝和贾敏站在窗边干巴巴地聊天。何天宝忽然看到孟先生向他们这边走来,猜到他要干嘛,有点不安。贾敏面朝何天宝,仿佛后脑勺看到了孟先生一样,微笑着低声说:“你再不邀我跳舞就没机会了。”

    何天宝不经思索地揽住贾敏的腰,旋进了舞池。

    一跳就跳了三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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