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消息,搅得她在床上连续翻了几个身,心情都仍然感到烦乱,中日之间的战争已经持续了十几年,这么多年来,她从没有设想过自己会与一个日本军人共坐一堂,仿佛亲友一般地说话,这样的场景实在是太离奇了,她也知道两个国家之间不会永远敌对,随着时间的流逝,关系终究要修复,然而这毕竟也太快了一点,精神上的创痛还没有愈合,而且来人还是一个日本军官。
第二天上午九点多的时候,何坤与青山雅光来到何宅,进入中厅,看到前面端坐着的那位老夫人,青山雅光一下子就跪在了青砖地面上,一只手撑在地上,额头低低地伏着,几乎触及地面,说道:“夫人,因为日本发起的这场战争,给中国带来了深重的灾难,我作为日本军队的一员,在这里向您郑重谢罪,虽然知道自己无法弥补其中万一,然而还是要向您表达我的追悔之情。”
何哲英坐在那里,一眼就看到了他左臂上那半截空荡荡的袖管,柔软的布料垂在那里,透露出一种虚无的感觉,只看那半截袖管,也可以想象到当时情形的悲惨。
何哲英默默地看了片刻,说道:“你起来吧,失去一条手臂啊,代价也是很大的了。”
青山雅光仍然跪伏在地上:“我知道一条手臂远远不能弥补我的罪过,如果丢失的这条手臂能够稍稍减轻怨恨,我也觉得是很值得的。 ”
何哲英叹了一口气,道:“好了,你起来坐下说话,地上又硬又凉的,阿坤啊,快扶他起来。”
何坤连忙走过来扶起青山雅光,让他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从进入厅中起,青山雅光一直没有抬头,到这时也是一样,仍然是低垂着头,显然是情绪压力很大,让人不是很忍心责备他。
于是何哲英便说道:“当初受伤的时候很疼吧?”
“其实炮弹炸开时我晕过去了,并没有感觉到疼痛,后面醒了过来,才有痛感。”
非常客观的叙述,也确实是实情,然而即使面对的是一个日本军官,如今战争平息下来,听到了这样的话,也令人感到莫名的伤感,有一些惨烈的事情,是当危险过去之后才感觉到强烈的痛楚。
“喝一杯茶吧。”
何旭端了一杯热茶过来递给青山雅光,青山雅光连忙站起来道谢,何哲英见他只是将茶杯拿在手里却没有喝,神态动作都着实拘谨得很了,心中也不由得稍稍放软,说道:“你喝一口吧,到了这个时候,口也很干渴了吧?”神经绷得太紧,就很容易口干舌燥。
“是,夫人。”青山雅光将茶杯放在旁边的茶几上,这是一个老式的盖碗,下面有茶托,上面有杯盖,青山雅光在茶几上把盖碗的盖子揭开来放在一边,然后端起杯托将茶碗的边沿凑在嘴边,喝了两口。
何哲英本来见他一个口令一个动作,简直如同面对军队中的长官,虽然有些好笑,然而如此拘束也很可怜了,到人家里做客本来讲究的是宾至如归,虽然面对一个日本军人很难殷勤备至,然而看到他这样紧张,也觉得有些不过意,倒仿佛自己是一个严厉苛刻的主人。
不过此时注意到他喝茶的动作,何哲英心中不由得一动,失去一条手臂的不便几乎每时每刻都能感受到,假如是一个身体健全的人,这种时候是不必这样麻烦的吧,一只手拿着茶托,另一只手揭起碗盖,就可以很从容地饮茶了,可是对于青山雅光来讲,这却是一个很为难的事情,因为他只有一只手,假如旁边没有一个小小的茶几,喝茶这件事对于他来讲就十分尴尬了,这种时候他恐怕是没有心情品味“三才碗”的文化寓意,只是在想自己一只手要怎样喝茶,纵然何坤可以给他揭去碗盖,这样的受人照顾终究令人伤感。
何坤这时也喝了半杯茶,笑着说:“还是我们西湖边的茶甘香醇美,在外面倒是也喝了一些茶,总是没有故乡的茶有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