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的身份地位,借此盘算自己该摆出什么样的态度。
钟陌棠真希望是自己多虑了,这么小的孩子已经开始有这样偏成人的意识,让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不舒服。假如这真是位少爷,颐指气使地拿下巴壳子瞧人,他或许见怪不怪,荣小霸王不就如此?就因为这孩子是个下人,甚至可能还是下人的孩子,在府里耳濡目染,本该是无忧无虑与世无争的年纪,却隐隐有副看人下菜碟的势力神情,他不知怎么有些自作多情地替这孩子心酸。
“云笙!云笙!”一阵呼叫传来。
男孩儿举着糖葫芦从廊凳上一蹦而起,拖着长影子往回跑,嘴里同样喊着应道:“在这儿呐!就来!”
钟陌棠心里那股劲儿更散不去了。他甚至突然有点明白曾经的革命者们为什么要推翻旧制度,建立新社会。他看见霍家真正的小少爷从院里走出来,身高相差了一头的两个孩子在院门口碰上,说了什么由于距离太远听不清,但从动作可以看出个八.九不离十:小仆人把手里的糖葫芦完璧归赵,少爷却早没兴趣吃了,或许午睡之前就没当回事,随口一说叫人替他拿着。小仆人见他不要,似乎还想劝几句,被少爷不耐烦地推开,然后少爷不知说了句什么,小仆人跑开了,再回来手上空着。钟陌棠猜,大概是少爷把自己吃腻的糖葫芦赏给小仆人了。钟陌棠心里不是滋味,他虽然不喜欢小孩儿,可也看不得小孩儿受罪;有些罪未必在肉体上,生来的命运之差更教人唏嘘。
晚上,荣锦尧不出所料地又没法和钟陌棠一起吃饭,他随霍家人去了登云楼。钟陌棠回到中午落脚的房间,不一会儿云笙捧着自己的碗进来了。钟陌棠这时已从送菜的小丫头口中打听出这孩子叫云笙了,随母亲一同在霍家当差。父亲过去一直给登云楼跑腿送货,后来在一次兵乱中不幸丧命。但因保全酒楼不菲的货物,他的遗孀和独子不仅被接进霍府,并且格外优待。云笙是府中唯一与霍少爷年岁相差不多的下人,不上学的日子里,霍少爷总爱叫他陪着玩,他大部分时间待在少爷身边。
一大一小对坐着吃饭,云笙一直盯着钟陌棠看,但不说话,直到钟陌棠被他盯得有些招架不住,无奈地搭了句讪:“你是叫云笙?哪两个字?”
云笙撂下饭碗,手指头蘸着茶水在桌面上比划出两个粗枝大叶歪歪扭扭的字,有点得意地说:“我这名字是老爷给取的。你的呐?”钟陌棠心说我这也是姥爷取的,只不过此姥爷非彼老爷,他摇头笑了笑。云笙误以为他是惭愧,顿时更得意了,仰着小下巴说:“这府里就还少爷的名字是老爷取的。”
钟陌棠没有兴趣当知心哥哥,可又不忍心扫一个可怜孩子的兴,云笙再提起什么他都配合地笑笑,或者佯作不知,给出一个承上启下的反应,引着云笙往下说。很快,他发现云笙是个相当不认生不扭捏,倾诉欲极强的孩子。
“你这个是你家少爷给你的吗?”吃过饭,云笙把下午那支糖葫芦找出来啃,他个子小,刚好能跪在圆凳上,上半身顶住桌沿,一边啃一边专注地打量钟陌棠握茶杯的手,准确地说是打量那只手腕上戴的表。
“不是,是我自己的。”钟陌棠说。
“嗯,太旧了。”云笙是个漂亮小孩儿,有双大眼睛,灯泡的黄光一照显得又黑又亮。一眨眼,长睫毛在眼下方能忽闪出影子。这一抬一落间,情绪暴露无遗。他以为自己瞒得很好,钟陌棠一眼就明白了,他问这表是不是少爷给的时候,分明是羡慕的,眼角都挤着,咀嚼的速度也跟着慢下来,恋恋不舍的;一听钟陌棠说不是,马上眼皮一翻,语气也松了心似的,又开始挑这块无辜手表的刺儿,嫌弃地把脸撇撇,说:“这圈带子都磨毛了。”
钟陌棠点头:“好多年了。”
“我有一个套娃,洋人商店里卖的那种,你见过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