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死过许多次了。并且——
在腿弯被一双手拢住的一瞬,他估计怕是要再死一次了。
这双手并不来自于恰当的人体。
秦晔认得分明,这手将他双腿擒住,却偏偏是从残肢的缝隙里伸出。肤色瓷白,指节秀丽,与他大相径庭,万不可能是他的手臂。
这双臂膊是撕开他的血肉长出来的。如蔓草一般,缕缕地,越延伸越长,剖开腐坏的皮肉,从远处蜿蜒着爬来。
秦晔巴不得多长几对眼去找它的来路,又想快快跑远一点,身体却挣不开这一双手。
给他一万个脑子,他也想不出人的臂膊能如蛇逶迤——肢体仿佛也长头脑,选择自己的去路且动作起来。
现下、这双手,曼妙而柔软地攀上他,拢住他的腿弯……
一下便将他拽倒了。
……
黑月更扁。
羹汤里被白勺压弯的肉圆也是这般模样,仿佛下一秒便裂开,偏偏劲道十足,一口咬下去有汁水许多。
估摸着黑月咬下去也是如此,因总也压不平,内里应当软韧十足。
秦晔这是最后的力气也拿去点评了。也可说是最后的神志。
浑身上下——内内外外——
分明是一个八尺多的男子,浑身上下一处软窍也无,再给秦晔八个脑子他也不能想得到如此炼狱般的情形。
一双手将他的腿往外撇、便立刻有另外一双攥住他的脚脖,目的总归是相同的:把他的肢体往花朵里喂。
他被拽倒的一瞬,立时便是许多花儿在腐尸上绽放。仍是黑色红蕊的那一种,只是瓣子肥厚,生的硕大无朋。
最近的一株近在眼前。
翕张着的蕊丝们——喙们,生了头似的往他这处扎,湿漉漉地爬上他面颊,将秦晔口唇塞了个满满当当。
因花儿大,蕊丝们也长,约莫好几寸。喙们瞧着倒有几分软,戳上人时才发觉是弹韧坚硬的。比实际的鹤喙更尖细,简直像一根根软针。
这些软针们嵌进他齿关的缝隙间,花瓣则在这不大的一处湿润天地舒展身躯,秦晔不得不将口开得大些、更大些,以免下颌因此遭受无妄之灾。
形势比人强,秦晔勉强在惊惧之中配合这些花、手,土壤……
他终于知道那条橙黑河流到底是些什么了。也晓得这片红色沃土、这些花儿到底是什么。
一颗橙黑色的圆珠被秦晔压碎掉,另一颗便接上,咕嘟咕嘟如汤泉池般从土壤中滚出来,流的到处都是。
秦晔模模糊糊地道:“你的好打算……白露。”
他应当是说对了关窍,于是天穹之上变如走马灯般轮转白日黑月,愈来愈快愈来愈盛——
一轮白日替代一轮黑月、一轮黑月交换一轮白日、黑月,白日,黑月,白日……
一颗黑珠子替代一颗白珠子,一颗黑眼球替代一颗白眼球。
终于定下来的一颗黑色圆珠,依旧那么飘摇,无声无息地弯了起来。仿佛一个人的笑靥牵动眼睑的皮肉,盖住了眼珠子上下的一部分。
酆白露有时焚香。
此一事全为风雅,旁的用途全无。
他喜欢看白露调弄那些花草,细致地配成一味闻起来和煦的香,再点燃它们,静等青烟袅袅升起。
秦晔有时道:“这次好闻。”
酆白露便笑道:“从前难闻么?再多换几次,阿秦还是一样说辞。”
他说得对。
秦晔便道:“哈哈!”凑上前去吻酆白露面颊,慢慢将人揽入怀中。
那时香气常如云烟,雨雾般久久不散去。可要细说到底是如何的香气,却又难说清得了。
味道还是太浅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