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又深了一层,浓郁的夜色将整条胡同都蒙上了一层看不清的雾,温度比白天低了好几度,陈继开一边哈着气,一边蹑手蹑脚地拉开了家里的门。
往常早已睡下的妻子却坐在窗边,静静地织着东西,陈继开颇有些意外,却没想那么多,而是赶紧在门口的毛巾盆里凑合着用冷水洗了一把手,擦干净之后,一屁股坐到了妻子身边。
他从兜里掏出了一个信封:“正好你还没睡,这钱给你。”
林香默不作声接过来,陈继开像是在解释似的,有些不自在地捋了捋袖子,又把袖子放了下来:“之前继先……他们给我的那些布,我都想办法处理掉了,钱都在这里头,剩下的是我挣的外快——我不是一直在给杂志投稿吗,有两篇中了《南城文学》,这两天钱才汇到,所以之前我一直没说。”
他语气有点轻,有点小心翼翼,“……别生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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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老师这么乖的, 怪不得今天林香愿意请咱们大家伙喝茶呢。”
竹桌子边上响起一阵善意的哄笑,林香没奈何地轻打了一下说这话的高彦芝,但脸上也晕开了一丝笑纹,环顾一桌子女人们的脸庞, 她端起茶杯:“别听彦芝胡说, 这不是大周末的, 我想着咱们难得都不忙,一起出来坐坐。”
的确是极其难得地都不忙, 这年头虽然都讲究上六休一, 可总有要调班的时候。
尤其是前头针织厂,不对,应该叫针织总厂发下了“成为全国行业第一”的宏愿, 如今流水线上的弦是绷得越来越紧, 就连林香她们这些老职工,也免不了偶尔得披挂上阵, 周末跟着一起加班。
她好久没像是今天一样,舒舒服服地喘过一口气了,当然, 高彦芝刚刚揶揄的那一句林香也不能完全否认, 她心里的这份轻松说和陈继开一点没有关系那是骗人的。
原本她都已经失望了, 谁知道会在观音街遇上丈夫那个好面子的跟别人一样,摆摊卖那堆破布。
那些烂布头子自然是不值多少钱的,哪怕陈继开口若悬河, 最后还是亏了一笔才处理干净, 好在他不声不响地投了稿,拿了不少的稿费,窟窿填上了不说, 还比之前的存款多了一些。
不仅如此,胡同里头长了眼睛的都发现了,陈继开最近乖巧得不像话。
倒不是说他之前跟林香不好,而是陈组长这人就好一个面子,在外人面前他就希望老婆多给自己脸上贴贴金,多表现出对他的崇拜尊重,最好是百依百顺。
可现在呢,那是林香说东陈组长不敢往西,林香就是今天说太阳是扁的,陈组长也得说一句“我老婆就是眼光独到,不被表象迷惑一眼看穿本质”!
多让人稀奇啊,大家前头还担心他俩闹别扭,这下和好,众人是又庆幸,又羡慕这夫妇俩感情好,其中蒋晓霞又是感触最深的那个。
今天谁都没带儿女,一桌子人除了宋明瑜还年轻没处对象,剩下个个都是已婚妇女,里头又唯独她蒋晓霞和徐伟康是半路夫妻,在人前自然是万般如意,可关上门过日子,徐伟康就是个没主意的闷葫芦,什么都要她提了才做。
蒋晓霞前头还背地里跟丈夫说陈继开这人太在乎别人看法,得了面子丢了里子,现在才发现人家陈组长心里其实很拎得清谁更重要,要不都是一个胡同的,怎么就没见徐伟康跟人家陈组长一样,在外头处处都夸自家老婆好。
“今天这地方还是陈组长选的吧,选得是真好,这什么坝坝茶,我还是第一次喝呢。”
夏娟摸了摸竹藤编的椅子扶手,凉爽的清风从那些缝隙中透过来,整个人都舒适又惬意,视线往上,是一棵参天的黄葛树,根系虬结,都冲出了地面,她们这会儿就坐在树荫下头,阳光洒在茶碗上,像是洒了一层金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