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沈淮景从怀中取出一方手帕,包了帽冠、束了官服,亲自交予身后亲随。

    “带回府中,置于祖堂。”

    “莫污了它。”

    语气平淡,平静得像是吩咐日常柴米油盐。

    远处的金吾卫策马上前,沉声道:“沈大人,请。”

    沈淮景转头,目光清朗,看着他,似笑非笑。

    “沈‘大人’?我已非官。”

    那金甲一怔,竟不知如何称呼。

    沈淮景却只是淡然一笑:“无妨,你们该怎么押,便怎么押。”他负手站在风中,眼前是漫天落雪,他没有跪,没有求情,没有愤怒,也没有遗憾。

    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好似这一切不过是一场收官已尽的棋局,而他,已行到落子为止的最后一步。

    霜降未散,太常寺钟鸣三声,整个大理寺东狱门前,聚着数名执刑司官员。

    沈淮景被押至狱时,天尚未亮,京城刚过寅时,乌云压得极低,像一张要将人吞没的黑网。

    身边押送他的官吏甚至一时不敢催促。

    因为眼前这位“犯官”,在昨日尚还位列三公,一呼百应,可如今,他却如断弦之鹤,跌入泥潭,无人问津。

    狱门缓缓开启,阴风扑面,像是从地底泛上来的冷意。

    沈淮景仿佛没有知觉,只抬头扫了那座石刻着“大理寺”三个字的门檐一眼,微微勾了勾唇。

    这是他亲手修过律法的地界,如今,却成了他坠落的归宿。

    他没说话,只抬手,整了整中衣衣袖的暗纹。

    那是晋国公府世袭的云锦纹样,如今却因风雪太重,显得分外单薄。

    押送的官吏低声禀道:“沈中书,里头请。”

    他没有回答,只迈步而入,石砖踏响,声声入骨。

    一旁观礼的几位新贵面露冷色,低声议论:“此番可是圣上亲旨,连问都不问,直接押入狱……怕是这案子真大。”

    “户部银案牵连深远,沈家多年根基,怕是保不住了。”

    “今日送入大理寺,明日……不知还能不能再走出天牢。”

    沈淮景听得清清楚楚,却未有一丝停顿。

    直到他进入狱门,脚步依旧从容,像是走在旧日朝堂,踏着金阶。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

    那道圣旨,是李珣借了陆家手笔,从皇帝手中“敲”出来的刀。

    这一刀,不光是斩他沈淮景。

    沈淮景入狱的消息,是午后传来的。

    那日天光晦暗,雪未停,沈府前院的梅树上落了一层未扫干净的白霜,压得枝头微垂。

    沈念之正在描眉,霜杏是绕了一圈,从偏门回来才敢敲她的门,进来时,手指都捏得发颤。

    她先是跪在地上,一句话说不完整。

    “小姐,老爷他……被……押去了大理寺……”

    沈念之执笔一顿,她眼前的铜镜中,还映着自己半描未成的眉峰,细细弯弯,竟还有点笑意未散。

    她愣了一瞬,仿佛没听明白,只是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你说什么?”

    霜杏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是圣上下旨!今早陆大人当朝参罪,说……说老爷调银私用,圣上立刻革职,令金吾卫押往大理寺候审……”

    “小姐,京里都传疯了……”

    “老爷他,当众剥去冠服……就那么从宫里,一步步走出来的……”

    沈念之听着,忽地觉得手里那支细笔有些沉,她低头一看,指腹不知何时被笔锋刺破,墨与血混着在掌心晕开一朵黑红。

    她把笔轻轻放下,没有说话,没有哭,也没有急,连一丝表情也没有,只是整个人忽然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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