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爹怕他翻墙摔了,默许福伯给他开的。
&esp;&esp;可是等到两人逃至此处,谢景熙发现,连那道小门都被突厥人堵死了。
&esp;&esp;唯一的生路被掐断,两人被困在后院的水榭,眼看着追兵一点点漫近。
&esp;&esp;火把太多,落在黑夜里,像夏夜里山林间的流萤。
&esp;&esp;谢景熙记起上一年的七夕,阿爹带着他和阿娘在塞外茫茫的草地上,看过漫天的流萤。他记得阿爹对他说:“腐草为萤,彩耀于月。”
&esp;&esp;晦暗之中,亦可守见光明。可如今四野俱暗,万千火光不是希望,而是绝路。
&esp;&esp;“昀儿。”阿娘忽然问他,“还记得吗?田璇、舒天在北。”
&esp;&esp;谢景熙懵懂地点头,又听见她道:“萧家如今只剩你一个了,你一定要活下去。”
&esp;&esp;心里像倏然敞开一扇空洞,大雪和火光交映,把阿娘的脸都变得模糊。她说:“你往南走,去找中郎将谢钊,告诉他受降城失守,援兵被阻……”
&esp;&esp;“你要活下去,把事情查清楚,找到害死你爹和全城百姓的人…… ”
&esp;&esp;“你只有活着,才能为我们……报仇。”
&esp;&esp;身体落空,他滑入水榭旁的浅池。冰冷的池水漫过,湿透衣衫,谢景熙觉得自己像被冻住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阿娘手持长剑,走向敌军。
&esp;&esp;他记得阿娘同他说过,嫁给阿爹之前,她是侯府里卑微怯懦的庶小姐。是阿爹教她骑马、教她持剑,教她把尖的那端刺向敌人,保护自己。
&esp;&esp;而如今她也正如阿爹曾经教她的那样,不怯懦、不后退。
&esp;&esp;这一场屠城,镇北王妃必须死。
&esp;&esp;她不能让自己成为敌军威胁阿爹的软肋,也不能让阿爹的旧部,为了夺回她的尸身而妥协。所以,她甚至连尸首都不能留下。
&esp;&esp;雪越下越大,丢棉扯絮的。
&esp;&esp;他看见阿娘挥剑斩下一个又一个敌人的头颅,精疲力竭地半跪在地。
&esp;&esp;人群里行出一个身着金甲的男子,笑着站到阿娘面前。然而下一刻,随着一瞬极轻极小的响动,一线星火从她手中飘落。
&esp;&esp;顷刻间,火焰熯天炽地。
&esp;&esp;谢景熙这才发现,青石的地上不知何时被洒了火油,只需一点引燃,火势便排山倒海而起。
&esp;&esp;火焰摇晃着身子,跳动着跃上树梢枝头、廊柱屋檐,毫不留情地毁灭一切。漆黑的夜被映亮,泛出茜红的颜色,空气扭曲着撕碎眼前的人和物。而过往那些关于家人的记忆,却一点点变得清晰。
&esp;&esp;他记起阿娘说过,他一周岁那年抓周,不抓剑、不抓笔,抓了一个金元宝,气得他阿爹说他从小就是个纨绔作派。
&esp;&esp;还有四岁开蒙那年,因为背一本《三字经》他气跑了六个师傅。
&esp;&esp;六岁阿爹教他骑射,他每每装病逃避,后来每一次称病,阿爹就让人灌他苦药,逼得他再也不敢说谎。
&esp;&esp;也是那一年,他逃课翻墙摔断了腿。福伯在后院偷偷为他开了扇门。他也是很久之后才知道,其实那扇门,阿爹一直都是知道的。
&esp;&esp;从那时起他就想,不过是读书练武,他今后一定不让阿爹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