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王氏转过头,深深凹陷下去的眼眶里,是浑浊的眼泪。

    妇人问和尚:“是这样吗?”

    和尚哀恸地望着她。

    妇人目光移开看向床脚的白影:

    “听见了?不是咱们的错。”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缓缓地吐了出来,仿佛后半生的苦难悲凄都随着这口气消弭在空气里——那些煎熬的日与夜,她无数次痛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拦住孩子和老父母这一趟无法回头的旅程,恨自己那样为什么开开心心的送他们启程,而不是随便找个借口把他们拦下来。

    恨自己没有盯紧她的三郎,明知他的性子容易转不过弯,还让他一个人独处,没有时时刻刻盯着他,开解他,让他挂了房梁……她将所有的不幸都揽在自己身上,连自尽都不敢,怕下去无颜见父母。

    于是自虐般活着,熬过一天又一天,而今终于有人告诉她:

    不是的,不是你的错。

    是天地为炉,而万物为铜;

    是恶吏当道,是为富不仁,是尸位素餐;

    是皇亲国戚无能,是天子无能;

    所以才有她们这样的升斗小民无处可诉的一句‘为什么’;

    “三郎啊。”她轻轻地道:“不是咱们的错。”

    她说:“是他们无能啊。”

    这个受尽后半生苦楚的女人,说完最后一句话,闭上眼,结束了这漫长又短暂的一生。

    范王氏的小院里挂起了白幡。

    主屋的正堂供奉起了牌位,棺木停灵七天。

    大门前的灯笼们换了一身白衣,里面油火昼夜长亮,头七未过,在习俗里,这是引路的灯火,是给去世的亲人照亮一条归家的路,让他们在回魂夜里归到家中看最后一眼,尔后安心离去,从此阴阳两隔。

    繁琐又复杂的丧礼一代代传下来,至今未止。

    沈珏看着范王氏赶来的亲属们操持辛苦,本想说不用办了,他们夫妻的魂早已让阴差领上了黄泉路。

    终究还是没有说。

    生与死从来都是人类最大的事。在期待里呱呱坠地的婴儿,落地那一刻就被亲长记下了生辰,往后无数个春秋寒暑,那天都是祂一个人的节日。

    直至死亡。

    双亲去世之后,沈珏也曾想象过死后是怎样一个世界,是否也有亭台和楼阁,孤魂野鬼们也在城池间穿梭行走,仿佛一切如常。

    他想的越多,便越觉得自己荒诞,若是人死后还能在另一个空间存在,见到都是曾见过的同类,憎恶的,欢喜的,奉奉迎迎……悉数都在,那死亡和活着又有什么区别。

    多年以前,在阿爹沈清轩的第二世季玖去世后,他曾试图追随着伊墨的脚步闯过地府。一面是担心伊墨的安危,另一面也是有几分好奇,想去探个究竟。

    然而他那时本领低微,连守门阴差都较量不过,亦是在那位阴差面前他方才知道自己的无能。

    弱小而无用的自己,不过是个守门的鬼吏都成了他的拦路虎,伊墨挥挥手就能解决的对手,他遭遇上却毫无还手之力。

    偏是他自己造就的弱小。

    几百年的光阴流逝中,他耗费大量的时间妆点自己身为人类的那部分,君子六艺一样不落地钻研,仅读过的书都能装满几间屋子。

    过分怠于做妖的那份本事,于是尝到苦果,做不得纯粹的人,亦做不好纯粹的妖。

    花了几百年时光,活成了半上不下的尴尬样子。

    “所以你不要学我。”

    沈珏站在窗前看着天空,头也不回地对昙薮淡淡道。

    暮色四合的雍州城,天光有着绚丽的颜色,落在窗棂,洒在屋檐,照的一切都暖融融的,连院子里的素白幡都蒙了金橘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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