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叶阳辞刚用完晚膳,望了望门外庭院的浮光,吩咐办完差事回来的江典史:“主簿不在,你直接去召集文吏,让他们去架阁库,取九年内的黄、白册与‘鱼鳞图册’来。”
&esp;&esp;江鸥吃惊道:“大人要亲自调阅本县户口、土地与赋税徭役?这一调就是九年,数量庞大,大人要不先歇息几日,容后让刀笔吏们慢慢整理?”
&esp;&esp;叶阳辞似笑非笑看他:“容后?那本官还能见到真账簿吗?”
&esp;&esp;江鸥噎了口气,想起不等交接官印就匆匆落跑的前任知县,说是急症发作,回乡治病,其实他们几人都知道,前知县那是心虚。
&esp;&esp;此刻他面对这位过分年轻的新知县,真心生出几分钦佩之意,掏心窝子道:“叶阳大人哪,您听小的一句劝——都说‘皇权不下县’,在这一县之中,您就是头顶上的青天,是说一不二的‘土皇帝’。您只需把郭、韩两家的利益给足了,在任期间就能逍遥似神仙!别看咱们县衙破旧,前几任知县大人的钱袋子可不瘪,何必给自己找麻烦?”
&esp;&esp;叶阳辞沉默片刻,懒洋洋开口,嗓子还残留着沙哑的余音。他轻声说:“百姓呢?
&esp;&esp;“乡绅有利益,知县有囊赀——可是百姓呢?”
&esp;&esp;江鸥嗫嚅难应:“可……世道就是如此……”
&esp;&esp;叶阳辞一拍桌面:“世道不该如此!”
&esp;&esp;江鸥震了震,低头看自己的手,指间犹有墨迹,筘布制的衣袖还很新。他年俸三十两银,这还不算灰色收入,与世家大族比不值一提,与寻常百姓比已是衣食无忧。
&esp;&esp;他自诩为县衙里的牛马,与寻常百姓比却已经是人上人。当他走在街巷与田间,百姓们迅速避到一旁,甚至不敢抬头看他,讷讷唤一声“典史大人”。
&esp;&esp;他的父母、祖父母,也曾是这样的田间百姓,连县衙的库子与马夫,都能趾高气扬地从他们地头禾苗上踏过。
&esp;&esp;他对上怯弱,对同僚圆滑,对下早已没有了少年时“我若当官,必为民请命”的心气。
&esp;&esp;他只是芸芸不可计数的胥吏中,最不起眼、最碌碌无为的一个。
&esp;&esp;但新任的知县大人对他说,世道本不该如此!
&esp;&esp;——那么世道该是怎样?还能变成怎样?眼前这位初来乍到的叶阳大人,能让他看到夏津县怎样的光景,哪怕要到三年之后,十年之后?
&esp;&esp;倘若……真能看到,他愿意等,也愿意倾力相助!
&esp;&esp;江鸥眼眶通红,哽咽道:“卑职带文吏去架阁库取簿册,大人放心,不会有假。”
&esp;&esp;叶阳辞点头:“去吧,泊舟。”
&esp;&esp;大人唤了他的表字。江鸥的心莫名定了,拭了拭眼角,起身告退。
&esp;&esp;第3章 找狗大户打秋风
&esp;&esp;议事厅灯火亮如白昼,一叠叠户口黄册、赋役白册与土地鱼鳞簿被源源不断搬运进来。
&esp;&esp;叶阳辞端坐案前,向旁伸出一只手,书童李檀立即将沉香木制的家传算盘,乖巧地放在主人手上。叶阳辞一手算盘,一手账簿,运指如飞,圆珠相撞的清脆响声不绝于耳。
&esp;&esp;厅门外的文吏们眼睛都看直了。江鸥在旁观望,不可思议地感叹:“叶阳大人一边珠算,一边心算,看簿册一目十行,计数据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