质问。
韩司承从一份财务报表中抬起头,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无波:“小姐,这个世界并非非黑即白。现在的结果,是他们拿着足以在地方安稳度日的钱,开始了新生活。这比困在京州,守着无底洞般的医疗账单和残缺的身体,要实际得多。”
“可他们是怕你们!是被逼走的!”
“恐惧,在某些时候,是维持秩序和达成谅解的最高效工具。”韩司承的语气毫无起伏,仿佛在阐述一条管理学原理,“如果他们当初对法律和警察有足够的‘敬畏’,或许就不会在警方执行任务时,误入那片区域。同样,如果您当时对开枪的后果有足够的‘恐惧’,事情也不会发展到这一步。”
他合上文件,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公式化的告诫:
“严小姐,这件事在法律和程序层面已经终结。您的档案会被清理干净,不久后可以返回市局从事文职工作。忘记那天晚上,忘记那两个人,是您当前最明智,也是唯一的选择。您的人生道路还很长,不应被这件‘意外事故’拖累。这是严书记的意思,也是为了严家大局。请您,慎重言行,好自为之。”
“意外事故?……”严思蓓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在颤抖,“那是差点两条人命……”
“没有造成永久性死亡,就不构成命案。”韩司承毫无感情地打断,镜片后的目光冷冽而透彻,“这是法律上的基本界定。请您,注意言辞。”
那天之后,严思蓓真正学会了沉默。
她把自己活成了严家一个最安静、最顺从的影子。
她回到市局,坐进了明亮的办公室,处理文件,接听电话,朝九晚五。同事羡慕她家境好、工作清闲,领导夸她沉稳踏实。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个深夜,她都会从同一个噩梦中惊醒……雨夜,枪声,鲜血,还有那两张扭曲的脸。
那两张脸成了她灵魂上永不愈合的溃烂伤口。而家人一次次“为了她好”的掩盖、威胁、交易,则像反复洒在上面的盐,让她在无尽的负罪感中一点点腐朽。
直到此刻。
隔着探视室的防弹玻璃,楚季明痛苦的脸在眼前晃动。严思蓓看着这个爱了她这么多年的男人,忽然觉得一切都太迟了。
她停顿了很久,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防弹玻璃,也穿透了时光与高墙,落在某个遥远而泥泞的雨夜,落在那两张痛苦扭曲的脸上。
“那两个人……当年被我子弹打中的老百姓,”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我不是没想过,去弥补,去赎罪,哪怕只是万分之一的可能。”
她的嘴角浮现一丝极淡、极苦的弧度。
“可我后来才明白,我每动一分弥补的念头,我爸,我哥……他们就会用重十倍的手段,把那两家推得更远,压得更死。威胁,恐吓,拿他们老人孩子的安危做文章……美其名曰,是为我扫清障碍,保护我。”
她摇了摇头,眼神里是一片冰冷的了然。
“可我心里比谁都清楚,他做这些,哪里是为了护我?他是要护着他自己的位置,护着严家摇摇欲坠的门面。我不过是他仕途上一块必须被立刻擦干净、不能留下半点污渍的瓷砖。如果当年我不肯听话,继续犯蠢纠缠下去……”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带着一种洞悉家族黑暗核心的寒意。
“我相信,我和我二哥的下场,不会有什么不同。无非是,被他像处理掉两袋见不得光的垃圾一样,悄无声息地‘丢掉’。我二哥当年……不就是这么被消失的吗?”
最后一句近乎耳语,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两人之间,也炸开了严家那段讳莫如深的往事。楚季明的瞳孔骤然收缩。
玻璃那头,楚季明的手死死按在冰凉的平面上,用力到骨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