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他请求借一盏云灯,白眉点头,云灯自案上悬起,光洁如水。沉安把「日」摆在云灯前,「月」在中,「地」最后,他退后半步,让光自「日」照向「月」,「我们看见月亮,不是月本身在发光,而是日光落在月上的一部分。当‘地’、‘月’、‘日’相对角度不同,亮的一面展露的份量就不同——这便是初二细眉、上弦半轮、望夜满盘、下弦再缺。」他说着一边轻转「月」球,云灯的光面在球上移动,眾星官的瞳孔跟着那抹光移,像被一缕简单却不可抗拒的秩序牵住。
「此理我等亦知。」一名青年星官插言,语带好胜,「但凡人如何定其日次?如何推某月初七见上弦、十五见圆?」白眉抬手示意他稍安,目中却带几分讚许——敢问,亦是求学。沉安在心里迅速理线:不能上公式,不能讲到天文常数,只能说方法。他把案上的细砂收入掌心,指尖轻捻,「我们以‘日回’为一息、以‘月回’为一巡,记录它们重逢的频率。古人常用影长,以杆植地,看影子最短之日为‘日中’,累积其变化,得一年循环;又以连续夜观,记月面亮缘敲在星宿位置,纪录数十巡可得近似周期。」说到这里他怕太抽象,便补充,「更直白些,就是‘记录’与‘比较’。把时间写下来,把位置画下来,让数字自己说话。」
「数字自己说话。」白眉星官喃喃復述,像是嚼一枚带薄荷的词,清凉在舌尖化开。他忽又一挥袖,巨仪上方数枚小光球同时变速,光影交错,「既言记录与比较,凡人又如何解食既、日蚀?」这句一出,四周微风亦为之一凝。沉安望向仪器,那些环环之间忽近忽远,像是天道的暗语,他把方才作「月」的球拿在掌心,站到云灯前,让光落在脸侧,「食既,并非神吞,而是‘地’与‘月’的影彼此遮蔽。‘日蚀’是月行到‘日’与‘地’之间,挡住光;‘月蚀’则是‘地’影落在‘月’上。」他说着将小球的影投在案面,黑影如弯镜,一个年轻星官忍不住低呼,「与我台影轨相合……」话未落已被身侧长者以眼神按住,然而指节却明显收紧。
「敢问凡人,何以先知其日?」另一角传来平稳清冷的声音,说话的是一位女星官,眉目如画、语调却似刀锋包裹丝绸,「若只以观测之记录,岂不常失准?」沉安略一思,「我们也会失准。于是用‘规律’去校准‘观测’:当知‘地’绕‘日’、‘月’绕‘地’,便能预估它们相逢的时刻;当然,真正计算比我说的复杂得多,但方法近似——用过去无数次的成功与失败,逼近下一次的答案。」他看着那位女星官,道出一句近乎告白的真理,「我们之所以提前知道,是因为我们承认不知道,然后用一次次错误把未知的轮廓磨清。」
白眉星官目中的光骤然一亮,像有一颗尘落进湖心,涟漪向外开绽。几名年轻星官彼此对望,眼里的激动来得快,又被纪律压下——但沉安捕捉到了,那是一种被说服的悸动。太白金星站在侧方,拂尘微垂,像在观一株竹,听它夜里抽节。
「凡人。」另一名年长星官出列,面沉如夜,「你说‘地绕日、月绕地’,此乃颠倒古传,狂言耳。」他一字一句,像把玉刀在案上推过,「天道以尊为上,‘日’居上、‘地’居下,自古如此。你凭何言‘绕’?」此问重,问在根上。沉安感到背心微汗,他不敢搬出人间的争论史,只能在眼前的仪与星上找凭依。他走向巨仪最外圈的刻环,指端掠过刻线,刻线在皮肤留下细微的冰凉,「我不敢颠覆天庭之说。只是——若以‘地’为静,则诸星皆在天幕旋;若以‘日’为准,则诸行星相对运动更为简洁。凡人在地上看,常见行星‘退行’,若换个角度,它不必反悔,而是我们绕得快时追并、绕得慢时被超。」他顿了顿,「我不能以一句话赢过千年之说,只敢以‘更能解释现象’为是。若此说不能预告来日之景,便应弃;若能,便请存疑而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