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刑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我本来打算处理完再……”

    “再什么?再告诉我?还是永远不告诉我?”他往前逼近了一步,阴影瞬间笼罩了她,“你到底想干什么,杨芸芸?”

    “我没想干什么。”她的声音很轻,“我会去处理的。”

    “什么时候去?”他的语气咄咄逼人,像是在审讯一个顽固的犯人,“这种事你在拖什么?在等它自己消失吗?”

    芸芸终于抬起头。那双平时总是带着几分挑衅或张扬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易碎的惶恐和闪躲。

    “我有点害怕。”她说。

    “我明明吃了药的……”她声音颤抖,带着一种对命运弄人的无力感,“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还会这样,明明已经……”

    她没说完,空气中只剩下她急促且不稳的呼吸声。

    房间里陷入了漫长的、死寂般的沉默。晋言站在离她一步之遥的地方,胸口剧烈起伏着。他看着她苍白的脸,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失控的夜晚——那不只是她的错,那是他们共同犯下的罪。

    他原本烧得正旺的怒火,被这种潮湿的愧疚生生压了下去。

    “明天。”良久,他吐出一个词。

    芸芸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眼眶微红。

    “明天我陪你去医院。”他别开脸,避开了她那种让人心碎的视线。他的语气依旧生硬,却不再像刚才那样带着刺骨的冷意,“这件事……不该让你一个人面对。”

    芸芸的睫毛剧烈颤抖了一下,始终隐忍的某种情绪几乎要夺眶而出。

    她没有哭,但那一星期来的孤立无援,终于在这个男人低头的瞬间,裂开了一道口子。压在胸口那块沉重得让她无法呼吸的石头,似乎终于松动了一点。

    他知道了。

    无论他是由于责任心,还是由于那点可怜的愧疚,他终究是承认了。他们之间曾有过一个生命——哪怕它从未被允许降临,这件事也已经发生了。

    “嗯。”

    她轻轻应了一声。

    第二天,医院的消毒水味冰冷得刺鼻。医生公事公办地开了单子,示意她先去隔壁做个彩超检查。

    在昏暗的检查室内,显示屏上出现了一个微小的、还在有节奏搏动的光点。它还那样小,却又那样顽强。看到它健康存续的那一刻,芸芸藏在袖子里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心软了。

    可当她走出诊室,看到杨晋言那张铁青的、透着绝望克制的脸时,那点微弱的母性又被现实生生按了回去。她不能反悔,也没资格反悔。

    她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浑身无法自抑地发抖,却还是在医生询问时,麻木地低头答应了。

    也就是在这一刻,走廊尽头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痛哭。那是一对因为死胎而不得不引产的夫妻,那个男人的哀号撞在冰白色的瓷砖墙上,激起一阵阵令人绝望的回声。

    生与死的错位,在这一刻荒诞到了极致。

    护士推着不锈钢小车从他们面前疾步走过,上面盛放着待用的手术工具。那些冰冷的、闪着寒光的金属器械,在芸芸眼里像是一场血淋淋的处决预演。

    她的眼泪终于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她几乎站不稳,身体晃动着靠向墙壁。

    医生接过彩超单子,推了推眼镜,声音里透着一丝惋惜:“发育得不错,各方面数据都挺健康的。计划什么时候做?”

    没有人回答她。

    医生抬起头,掠过芸芸惨淡的脸,看向那个始终沉默如雕塑的男人:“如果还没想好,就先回去吧。不用急在这一时。”

    杨晋言的视线从那张化验单移向了眼前抖得像秋叶一样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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