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里深得吓人,像一口老井似的,井水下面有什么在流动,女孩看不清,但她能感觉到。
没来由的,另一个人的眼睛从脑海里晃过去,绿色的,像猫眼石那种绿,漂亮得让人移不开视线。那是在华沙老城广场的绞刑架上。绳子套上脖子之前,她一直盯着她看,像是要把她的脸刻进眼珠里,一起带进坟墓去。
从那以后,那双绿眼睛,便常常盘踞在自己噩梦里。
女孩心头猛地发凉。
“医生。”一个声音猝然切断了她漫游的思绪。
女孩抬起头,看见伊尔莎正看着她,嘴角弯起一个弧度来,如不是光线正好打在那个角度,她绝不会认出那是在笑。
“是的,您是医生。”说完,她便转过身,整理那些被颠得七零八落的药品箱。
俞琬看着她的背影,眉头轻轻蹙起,她那句话,是在确认什么,还是在提醒她什么?也不知道哪来的冲动,声音就自己跑出去了。
“而且,有个人…在这边,我想离他近一点。”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太私人了,不该对伊尔莎说的,她跟她说过的话,加起来还不如一本手术器械清单来得长。
可伊尔莎只是点了点头,没追问,手上动作也丝毫未停。
“你很勇敢。”她开口。“不是讽刺,像你这样的女孩,敢来这种地方。”
还是背对着她,可最后一个尾音却微妙地软化了一度,像刀尖被磨钝了一毫米。
俞琬看着她的背影,愣了好一会儿,心底漫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来,是因为那句“是的,您是医生”吗?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她的轻轻摇摇头,现在…首先是要平安到达阿纳姆,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
傍晚时分,距离医疗队大约几百米,一座被征用的农舍孤零零立在田野边。
君舍今天换了行头,灰色欧宝轿车,粗花呢猎装,鹿皮手套,活脱脱一个来乡下度假的普鲁士乡绅。那辆标志性的奔驰770k被藏在十公里外的小镇上,由下属严加看管。太招摇了,不适合现在的场合。
农舍的主人被赶到了谷仓里,一对老夫妻,裹着毯子缩在干草堆上,不敢出声。
棕发男人站在窗前,用望远镜望着车队在空地扎营。
啧,野外生存的小兔,正在搭建她的临时小窝,他嘴角微扬。
行军床,军用毛毯,简陋的帐篷,说不定夜里还会有老鼠造访,和阿姆斯特丹那间带碎花窗帘的豪宅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照这样的速度,后天这个时候,她就能抵达阿纳姆郊区。
放下望远镜,他转身打量着这间农舍。
简陋,但至少干净,没有牲畜的臭味。壁炉里烧着木柴,主人藏在地窖里的过冬储备,被他的手下“征用”了。桌上摆着一瓶农家自酿红酒,他刚才尝了一口,意外地不错,带着橡木桶的烟熏味和黑莓的甜香。
乡绅生活,就差一条趴脚边的猎犬了。
他重新拿起望远镜,走到窗前。
视野里,有人在搭帐篷,有人在生火,有人抬着箱子走来走去,像一群忙碌的工蚁,篝火的光一跳一跳,橘红色的小团,散落在林子边缘。
十字准星从左扫到右,很快目标锁定。
那个娇小的身影蹲在一辆卡车旁边,看样子是在帮忙卸货。抱着一个比她脑袋还大的纸箱,走两步歇一步,动作笨拙却认真——那种“我必须证明自己有用”的认真。
偶尔她会停下来,抬起头看向某个方向,不是看他,他很确信,是望向南方,阿纳姆的方向。
在担心你的骑士?君舍眉峰微挑。
担心也没用,他又不知道你来,就算知道,大概也会气得从瓦砾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