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保护谁

弃教堂里,在一排排盖着白布的担架旁,她想过无数种的可能,想过找到他时他还活着,他人事不省,也想过——

    想过那个最可怕的可能,找到他时,他已经不在了。

    她想过怎么把尸体挖出来,怎么把他带回柏林去,每次想到一半她就强行掐断它。她不敢再往下想。

    可那个念头一直在,无论他是什么样,她都要带他一起回去。

    克莱恩定定看着她唇瓣上那块被自己咬破的浅痂。

    “带你回家”

    这四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轻飘飘的,却像石头一样砸在他心上,砸得他心口发闷,闷得发疼。

    他忽然想起她平日的模样。性子软,被人欺负了只会低头忍,看《茶花女》能哭湿手帕,被咖啡烫到手指都要哼哼半天,连只蟑螂都能吓得跳进他怀里。

    就是这样一个娇气包,竟穿越半个战区,站在他面前,认认真真对他说,我带你回家。

    到底是谁在保护谁。

    胸腔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不是怒火,而是一种更烫更沉、几乎要将他整个人融化的情绪。

    她以为我要死了,才跑到这个鬼地方来。

    “抬头。”

    女孩乖乖仰起头,脸上又是灰又是泪,眼睛肿得像核桃,鼻尖还红着,是那种哭了很久才会有的红,看得他心口一阵莫名发躁。

    他的女人,这次真的被吓坏了。

    男人松开她手腕,指腹一寸一寸轻轻抚过她明显消瘦了一圈的脸颊。“你以为我死了?”

    女孩轻轻点头,一滴泪砸在他手背上。

    “所以你就跑来了?”

    她又点了点头,下颌往他掌心蹭了蹭,像一只讨饶撒娇的波斯猫。

    “胆子不小。”男人声音低了下去,粗粝的茧子蹭得皮肤微微发红。“敢跑到前线来。”

    他停顿一下,喉间莫名发紧。“敢…来这找我。”

    这句话像打开了什么开关,女孩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吧嗒吧嗒砸在他手背上,烫得他指尖一缩。

    “别哭。”

    俞琬用力吸了吸鼻子,没忍住,眼泪偏偏故意要和他做对似的掉下一滴。

    “啧。”男人眉头拧成一个川字,是实在没了法子只能佯装不耐的语气。“让你别哭。”

    这话落下,女孩眼泪居然真止住了一点,眨巴着眼睛,像只被吼住的小兔子,委屈巴巴的望着他。

    那张小花脸上,眼泪还挂在睫毛,要掉不掉的,克莱恩看着,唇角几不可察地一勾。

    可爱的要命。

    “过来。”他说。

    俞琬乖乖往前挪了挪,以为他有什么不方便大声说的话,便俯身侧过耳朵,静静等着。

    就在耳尖快要凑近唇瓣的刹那,一只大手冷不丁按住她后脑勺,恍惚之间,脸已经埋进他颈窝里去。

    雪松混着血腥气瞬时包裹了她,男人的声音从胸腔深处传来,震得她耳膜发麻:“哭吧。”

    “哭完再说。”

    炮火声在远处轰鸣,而他的心跳声更近,也更响,这一刻,俞琬终于放纵自己哭出声来,眼泪糊了他一领子,把本就破得不成样子的军装又弄湿了一大片。

    她知道自己现在一定很丢人,可搭在她后脑的手掌那么稳,一下一下顺着她的头发,仿佛在说:我在这里。

    直到炮声暂歇,女孩的抽泣声才渐渐小下去。

    “哭完了?”

    女孩在他肩上点头,发丝在下巴上轻轻蹭过去。

    “抬头。”

    女孩听话地仰起头,黑眼睛清清楚楚倒映着他的脸,胡子拉碴,脸上有血痂,眼窝凹进去两块,看上去像活活饿了叁天,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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