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不自觉地把耳朵竖起来,捕捉每一个提到她名字的对话,然后在心里默默拼凑出一个更完整的她。
但他自己呢?他连跟她说话都做不到。
也不是完全做不到。
工作上有交接的时候,他能正常地、得体地、以一个普通同事的身份跟她交流。
他会说“黎主管,这份文件您看一下”,她会说“好的小段,放那儿吧”。
然后他就走了。全程不超过十五秒,眼神接触不超过两次,心跳不超过一百二十。
不是他不想多说,是他怕说多了就会露馅。
他太清楚自己了,这个人一旦打开某个开关,就会变成一个喋喋不休的、笨拙的、满眼都是她的笨蛋。
他不敢冒险,因为他无法承受被她看穿之后的任何一种后果——最轻的是尴尬,最重的是失去现在这点可怜巴巴的、远远看着她的资格。
茶水间外面的脚步声又响了起来,这一次是真的在靠近。
段蔚郴的手指收紧,纸杯被捏出了一个小小的凹痕。
黎玟伊走进了茶水间,没有开灯,借着走廊的光线拿起水壶倒了水。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脑子里在想别的事情,整个人都浸泡在一种柔软的迟钝里。
她倒完水转过身的时候,看到了门后的段蔚郴。
“小段?”她有些意外,但随即笑了起来,“你还没走啊?”
茶水间没开灯,走廊的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很淡的银色。
段蔚郴看着她的笑脸,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酸胀得发疼。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嗯,正准备走”,想说“黎主管您也早点回去”,想说的话在喉咙里排着队,可他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他只是点了一下头。
黎玟伊大概是习惯了他这样,也没在意,端着杯子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经过的时候她身上那股洗衣液的味道飘了过来,不是香水,是很普通的、超市里就能买到的薰衣草味洗衣液,但在这个瞬间,它比任何一瓶昂贵的香水都让段蔚郴觉得心脏发紧。
她走出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对了,小段,”她的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明天下午那个会议纪要我发给你了,你帮我核对一下数据。”
“好。”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低低的,有些哑。
“谢谢啊,我先走啦,你也早点回。”她冲他摆了摆手,端着杯子走向工位,然后拿起包和外套,关了灯,脚步声渐渐远了。
段蔚郴站在黑暗的茶水间里,手里的纸杯已经被他捏得变了形。
他等了叁分钟,确认她真的走了,才从茶水间走出来。
走廊空荡荡的,声控灯灭了。
他靠着墙壁站了一会儿,抬起手,用拇指慢慢摩挲着自己右眼尾那颗泪痣。
这是他紧张的时候下意识的动作,像是要确认那颗痣还在不在。
其实它一直都在,像一滴永远落不下来的眼泪,嵌在他本该过分精致的面容上,反倒给他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祥的美感。
但他从来不会把这颗痣露出来。
眼镜遮住它,刘海遮住它,他遮住它就像遮住自己所有见不得光的心事一样,小心翼翼,日复一日。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段蔚郴走了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里的灯光明晃晃的,他抬眼看着镜面里自己的脸,刘海下面那双眼睛其实很好看,眼尾微微上挑,瞳色很深,像是浸了墨的琉璃。
但这双眼睛只有在看向黎玟伊的时候才会有光,其他时候,它们就像两颗漂亮的但没有任何功能的玻璃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