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弛逸闭上眼,良久,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一片空洞的平静。
他撑着墙,一点一点爬起来,铁链哗啦作响。然后,在所有人注视下,缓缓跪了下去,额头触地。
“卫弛逸……愿为闻相门下走狗。”
一字一顿,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像是彻底放下了什么。
闻子胥看着他跪伏的背影,袖中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然后转身,对秋唯简道:“秋大人可听清了?此人,从今日起,是本相的人。他的罪,本相担着;他的命,本相保着。谁若想动他——”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先问过本相。”
说罢,拂袖而去,再不回头。
青梧立即带人跟上,牢门重新关闭,将秋唯简一行人锁在门外。
秋唯简站在原地,脸色青白交替。她盯着那扇紧闭的铁门,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走。”
一行人沉默着退出天牢。刚出大门,刺骨寒风裹着雪沫迎面扑来,吹得人一个激灵。
一个年轻的刑部主事跟上前,压低声音:“秋大人,闻相这是……公然袒护啊!咱们就这么算了?”
秋唯简没答话,只是快步走向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风雪,她才缓缓吐出一口白气,指尖在膝上轻叩。
“不算了,还能如何?”她声音很轻,带着几分自嘲,“他是主审,又是副君。他要保的人,你我动得了?”
“可长公主那边……”
“殿下要的,从来就不是卫弛逸的命。”秋唯简抬眼,眸中闪过一丝冷光,“她要的是闻相的态度,确定闻相是否真地在乎卫弛逸。”
车外风雪呼啸。
“如今他表态了,长公主便抓住了闻相的软肋。”秋唯简靠回车壁,闭上眼,“为了个卫弛逸,不惜当众撕破脸,把’此人是我的‘这话摆在明面上……殿下该满意了。”
年轻主事仍不甘心:“那咱们就这么回去复命?”
“复命?”秋唯简扯了扯嘴角,“就说闻相已审结此案,卫弛逸认失职之罪,闻相将人收归门下,以观后效。至于通敌之嫌……死无对证,暂不追究。”
“这……殿下能答应?”
“她会答应的。”秋唯简睁开眼,望着车顶晃动的流苏,“因为她要的,本就不是卫家父子死。她要的是闻子胥这个人。”
马车在雪夜里缓缓行驶。年轻主事沉默半晌,忽然问:“那卫弛逸……真就成闻相的人了?”
秋唯简没回答。
她只是掀起车帘一角,望着窗外沉沉夜色。雪越下越大,将一切痕迹都掩盖得干干净净,仿佛今夜天牢里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从未发生过。
可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牢房里。
卫弛逸仍跪在冰冷的地上,额头抵着青石,一动不动。
烛火将他孤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铁窗外风雪呼啸,偶有雪花从栅栏缝隙飘进来,落在他染血的肩头,转瞬即化。
他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久到双腿麻木,久到额头在青石上压出一片红痕。
然后,极轻地,笑了一声。
笑声在空荡的牢房里回荡,带着说不出的意味,有悲凉,有解脱,还有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慢慢直起身,靠在墙上,望着头顶那方小小的铁窗。
窗外,是龙京的夜空,风雪弥漫,不见星辰。
可他仿佛看见了很多年前,那个春日。芍花开满长街,红衣状元骑马游街,他躲在人群里,一眼就看见了那个人。
那时他想:这人真好看,像画里走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