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o章

。走到府门外,料峭春寒的风一吹,他猛地打了个哆嗦,对贴身老仆低声道:“明日,去西市秦商驿馆,再订十匹秦呢。”

    老仆一愣:“老爷,您刚才宴上不是说——”

    “要玄鸟暗纹的。”剧辛打断他,轻声道:“颜色。挑深些,别太扎眼。另外,那烧春酒,也再买两车,不,五车,存在地窖深处。”

    他抬起头,望着燕国阴沉的、不见星月的夜空,喃喃自语,仿佛说给自己听:“这仗,打不赢的。”

    “那秦王嬴政,卖过来的不是货,是裹着蜜糖的刀子。割肉的时候不觉得疼,等觉出疼来,心肝脾肺肾,都已经被糖腌透了。”

    。。。

    齐国临淄,稷下学宫外的酒肆。

    这里并非只有酒客,更多是些不得志的游士、识得几个字的老吏,以及心怀不满的市井之徒。

    此刻,一个身着旧儒袍,显然是学宫边缘学子的年轻人,正挥舞着手臂,激动地对围拢的七八个农人、匠人说着什么。

    “……非是学生妄言。此事有邯郸来的商贾为证。”年轻人脸色因激动而发红,“那赵地邯郸城西,有个叫王老四的老汉,去年此时,家中灶冷米尽,险些饿死。可如今呢?三间青砖大瓦房立起来了。”

    “哗——”人群骚动,满是不信。

    “凭啥?就凭秦法一条垦荒令。”年轻人竖起三根手指,“开垦无主荒田,免赋三年。王老汉带着两个儿子,开了五亩荒,全种上秦国传来的红薯,那东西不挑地,亩产呢,据说能达二十石。”

    二十石?一个老农手一抖,陶碗差点落地。齐国的上等良田,风调雨顺年景,粟米亩产不过三石有余。

    “红薯吃不完,晾干了能存,磨成粉能做饼。秦军的后勤官,按市价敞开收购。”年轻人越说越激动,“王老汉一家,去年冬天不仅吃饱穿暖,余钱还买了秦国的铁犁头、厚实的秦呢布。今年开春,砖瓦房就盖起来了。”

    酒肆里,嗡嗡的议论声越来越响,质疑中夹杂着难以抑制的羡慕与酸楚。

    “真的假的?开荒免赋三年?咱们临淄城外荒坡多了,谁敢开?开了,税吏立马按熟地算,剥你三层皮。”

    “何止,去年邻村孙老汉在沟边开了半分菜地,被里正带人平了,说他偷占官地,罚了一百钱。”

    靠窗的桌子,一个穿着低级吏服的小吏脸色惊慌,下意识摸了摸袖袋,里面是昨晚替人平事刚收的二百钱。

    在齐国,小吏俸禄微薄,勒索民财几乎是公开的规矩。可他在黑市上淘换来的那卷秦简《吏律杂抄》里,白纸黑字写着:“官吏索贿一钱以上,赀二甲,夺职,永不录用。”

    同样的官,为何天差地别?

    “砰。”忽然有人拍桌而起,是个满脸风霜的老农。他手里死死捏着一张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糙麻纸,上面用木炭画着简单的图画:左边一个小人向官府交一小袋粮,旁边写着 赵民三十税一。右边一个小人扛着五大袋粮交给官差,旁边写着 齐民租赋过半。图画下方,还有一句触目惊心的诘问:“为何赵人能活,齐人只能死?”

    “为什么?”老农眼睛通红,声音嘶哑地呐喊着,“为什么赵人三十税一就能活。咱们齐人要交五成租、六成赋?后胜相国家看门的狗,吃得都比俺家娃壮实。咱们交的粮,养的到底是齐国的兵,还是他后胜家的蛀虫?”

    酒肆老板慌忙过来想拦:“张老三,你喝多了,别嚷——”

    “俺没喝多。”张老三猛地甩开他,将那麻纸高高举起,转向所有酒客,“你们都看看,都摸摸良心,这世道,还让不让人活?”

    人群被彻底点燃了。长期积压的贫苦、不公、目睹贵族奢靡的愤懑,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清晰的靶子和一句悲怆的口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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