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鲤已经顺手关上门,进去便又推开半扇窗户,冷风吹进来,将屋内的酒气冲淡了一些。
她坐在案前,萧楚澜则坐在对面。他双手交握搁在膝上,垂着脑袋,有些低落。
“今日的事,齐安也与我说了。太子册立,贵妃娘娘想必着急,殿下也难受。”
萧楚澜没有抬头,闷闷道:“早晚的事罢了。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会这么突然。”
夏鲤微愣。却听他说:“父皇并不爱我母妃,他只爱皇后一个人。只要她愿意低头求他,太子之位迟早是皇兄的。”
他抬起紫眸,眼底竟然有几分悲伤:“父皇他不爱我母妃,自然也不爱我。”他扯出一个笑,“也好,我心底倒是有些松快。这么多年来,我步步为营,生怕走错一步满盘皆输。”
那双紫眸带着月亮一般的凉意。
夏鲤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她只能硬着头皮道:“殿下莫要如此想,若是此时乱了阵脚,反倒让那些观望的人有了话柄。官场如棋,一时的失势未必是坏事,多少人就是在蛰伏时蓄足了力气。殿下这些年在边境立下的血汗功劳,朝堂的人都看在眼里,陛下也看在眼里。陛下必定最是欣赏你的。”
萧楚澜没有接她的话,只是呆呆看着案上的那盏快烧尽的烛火,烛泪堆了厚厚一层。
啪嗒,他也掉下一滴眼泪。
“可是…我从来都不想站在那个位置。”
他抬起泪眼,俊美无双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温和。
“我想要的根本不是这些,我不想醒来第一件事便是算计谁计较着什么得失,不想连吃顿饭还得担心有没有人投毒,我不想娶一个压根不喜欢的女人只为了拉拢她的家族。我只想,只想像寻常人家那样,有家人陪伴,冬日一起打雪仗,夏日里一起摘果子,不用整天勾心斗角,手足相残。”
他嘴唇微颤,又是苦笑。
“可我偏偏不能。”
夏鲤静静看着他。
“我是贵妃的孩子,是家族的希望,从小母妃就告诉我,除了往上爬,其他做的任何事情都没有意义。不当皇帝的皇子,那便是废物。”
他看着夏鲤,放轻了声音。“我羡慕你们,李姑娘…我真的很羡慕你跟你弟弟。”
“你们在最难的时候也有彼此可以依靠下去,无论走到哪里,都觉得自己是有家可以回,也有人纯粹地念记着自己。羡慕夏屿羡慕你,你们两个人永远都是向着对方,我…”
他低下头,手指攥紧了衣服。
幼时,他的最好的朋友是大公主,大公主会教他冬天打雪仗堆雪人,夏天爬树摘果子,那是他童年里最大的乐趣。
后来母妃看见了他爬树,气愤不已,把他身边的宫女侍卫全部换走,得知是大公主教他的时候,叫他断了来往,又把大公主说教一顿。
母妃与他说:“大公主是最卑贱的宫女爬了龙床才生下来的,就跟她母亲一样低贱,你可是我的孩子,天家之子怎能跟她玩?所谓近墨者黑,近朱则赤。楚澜,你不能不懂这个道理。下次,不准再与她往来了。”
母妃说,能与他交朋友的,除却正经妃子所生的皇姊妹以外,便只能是世家公子与小姐。
再之后,北越与北狄打输了一场仗,皇帝便毫不犹豫把大公主送去和亲。
自然,没有人会觉得不对。
九岁那年冬天,父皇考校皇子功课,问他们以后最希望看见什么。
大皇兄说希望天下太平,北越昌顺。
二皇兄说想要当大将军替父皇开疆拓土。
三皇兄说想要父皇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轮到他时。
他说,“我想要和大家一起打雪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