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焰

    衣服晾了一夜,赵理山从绳子上把衣服扯下来,布料还带着皂角的味道,是老太太自己捶的皂角,泡在水里化开,搓出来的沫子有股苦凉苦凉的草木气。

    沉秋禾把衣服贴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皂角的味道很重,盖住了原本沾在布料上的樟木气味,她又闻了一下,然后才套上。

    老太太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递过来的时候看了沉秋禾一眼,浑浊的眼珠里映出一道模糊的轮廓。

    “多闻闻好,皂角安神。”

    赵理山接过碗,道了谢,低头喝了一口,是野菜汤,咸得发苦,他几口喝完,将碗洗了搁在灶台上。

    接着从灶眼旁边的铁丝上取下一只打火机,外壳磨得发白,老太太正弯腰往灶膛里添柴,火光照亮她半张脸。

    “婆婆,这个借我用一下。”

    “不用还了。”

    老太太没有抬头,坐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了根柴,赵理山把打火机揣进裤袋。

    那棵树,也该烧了。

    山路比来的时候好走些,雨水把碎石冲到了路边,露出底下硬实的泥地,踩上去不滑,沉秋禾跟在半步之后,红绳从两个人手腕间垂下来,绳股干了,比昨天轻,在风里晃。

    赵理山边走边想,要想挖出藏在树根底下的东西需要有人引开那瘿鬼,最稳妥的法子是让沉秋禾去引。

    她对瘿鬼的吸引力比他大得多,他躲在暗处,等瘿鬼追出去,他再绕到树根底下动手,这法子效率最高,风险最低。

    但他都没想完就知道不行。

    沉秋禾巴不得和那瘿鬼打一架,等不到他挖出树根下的东西,她就已经被瘿鬼吞进去了。

    所以就得换着来,他引开瘿鬼,沉秋禾去挖。

    想到这里赵理山太阳穴突突地跳,这法子蠢得要命,瘿鬼未必会全力追他,估计他跑断了腿,瘿鬼可能只跟两步就回头,而且沉秋禾怎么会听话老老实实地挖树根。

    赵理山放慢了脚步,沉秋禾正低着头,用鞋尖去踢路边一颗石子,石子滚出去半尺,她跟上去又踢了一下,乐此不疲。

    赵理山嘴唇抿了一下,他不能命令她,命令会适得其反,但他也不能求她,这不是他的作风,所以只能商量。

    “那鬼不好对付。”

    沉秋禾抬头看他。

    “硬碰硬我打不过,它在树底下埋了东西,那东西不毁,就杀不死它。”赵理山实话实说。

    沉秋禾没什么反应。

    “所以得把东西挖出来。”赵理山顿了一下,“我去引,你去挖,东西到手,它就好对付了,到时候你再吃了它。”

    沉秋禾视线从他脸上滑到手腕的红绳上,又从红绳滑回他的脸,来回游移,似乎在犹豫。

    她不信他会信守承诺,上一次他说“我来”,结果折腾一整晚什么都没共感出来,还有之前的“君子协议”,数到叁下,结果两个人都没松手。

    但那个鬼确实不好对付,若是硬吃,确实吞不下。

    沉秋禾看向山下的方向,高大槐树被山挡住一半,周围怨气环绕着,她回过头看了赵理山一眼,算是答应了。

    赵理山将红绳的绳结松了几圈,绳子变长了,足够她到槐树底下,也够他在树冠的另一侧站定。

    一夜的雨把槐树树皮泡得发黑,那些裂缝更深了,边缘的木质被液体浸透,呈暗红色。

    挂在树枝上的红绳全湿透了,颜色从褪色的粉变成近乎黑色的深红,水滴顺着绳股往下淌,落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赵理山先是在树冠的另一侧蹲下来,从腰后摸出一个小布袋,是从老太太家拿来的米和盐,不是什么高深的法器,但米能镇煞,盐能驱邪,能拖一会儿瘿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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