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如今却要告诉她,那些情义全是虚与委蛇的吗?还是说,从头到尾,她不过是这座吃人宅院里的一枚棋子,而他是执棋之人呢?
钟清岚立于满地长灯残灰之中,立于她猜忌又恐惧的视线里,沉沉闭上双目。
少顷,抬起清瘦指尖,遥遥指向龙灵,一缕白光自指尖漫出,轻悠悠落于她眉心。
“钟清岚……”
她拼尽了最后的力气,隔着漫天的尘埃唤出了他的名姓,到底没能说完。
转瞬之间,眼前景象不受控制地漫起模糊,残破祠堂、散尽黑气、龟裂阵纹,还有立于深处那张苍白疏离、全然陌生的面容,尽数隔在层层揉碎的湿冷水雾之后,在视野里不断飘远,直至消弭得无迹可寻。
龙灵眼前一黑,身子一软直直栽倒,钟清岚身形一晃稳稳将她揽住,乌黑长发自他臂弯垂泻,她腕间骨铃,先前灼人的灵光尽数消散,只剩两点幽冷淡白的微光,在浓稠沉沉的夜色里忽明忽暗。
“灵儿,睡一觉。”
他的叹息声裹着夹道里没有散尽的阴风,最后飘荡在她的耳根底下:“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霍玲珑站在不远处,握着自己流血不止的虎口,身上粗布道衣被穿堂风吹得贴在身骨上,望着前方相拥的二人,只觉喉咙眼里发干,有些耐不住这片死寂,只得转开了视线。
四下望去,祠堂周遭的残肢鬼气,都蜷缩在死角里悄然蠕动,似有一双双鬼目正紧紧锁着怀中抱人的钟清岚,却无一只胆敢上前半步。
眼见这番景象,霍玲珑心底翻涌起一股荒诞却又确凿无疑之感。
今夜这遭祸事是她闯得太大了,若不是她自作聪明翻过后窗,若不是她拿灵光去探那座阵纹,这座法阵不会苏醒,那些黑气不会暴走,龙灵也不会为了挡那团黑气而受伤。
若她不曾踏入这座吃人的祠堂,秦家大院大抵会循着一条隐秘晦暗的轨迹,安静走向注定的结局。
可她今夜掀起的种种风波,说到底,不过是外来的瞎子闯了夜路,冒冒失失打乱了一盘旁人早已下了百十来年的死棋。
钟清岚确认龙灵无碍,弯下腰,一双手臂四平八稳地将她打横抱起,转过身来,也不见如何作势,长袖迎风一挥,只听得“铮”的一声,那柄深插在阵眼正中的大剑,凌空被一股巨力拔了出来,带着一蓬死灰,如流星赶月般往霍玲珑的方向抛了过去。
须臾之间,大剑裹着阴风直劈而来,霍玲珑神色骤变,慌忙伸手去接。
剑柄砸入手心刹那,本就开裂的虎口顿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长剑险些脱手,她拼尽全身力气在台阶上踉跄了数步,方才勉强将重剑抱在怀中。
待她勉强站稳,惊魂未定地抬眼望去,钟清岚早已抱着龙灵走下石阶。
他一身衣袍染血,偏偏那张清隽过分的白脸上,不见半分力竭疲态。眉眼覆着一层寒气,疏离淡漠,生人难近分毫。
霍玲珑抱着怀里的剑,瞧着他一步步走近,脚底下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钟清岚停在台阶中段的阴影里,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微微侧转,终于沉沉落定在她身上。
“带着你的东西,离开秦家。”
霍玲珑张了张嘴,舌头根子发苦:“我……”
“龙虎山的人,不该插手这里的事。”
她咬死后槽牙,胸口剧烈起伏,可对上男人眼底死寂沉沉的寒光,她终究将到了唇边的玄门大义咽了回去。
她心里明白,眼前这个男人绝对不是在嘴碎吓唬她。从她今夜起意踏进祠堂的那一刻起,她其实已经半只脚踩进了活人不该看的阴司底细里。而她现下瞧见的那些秦家的脏心烂肺,今夜能不能平安走出这道高墙,怕是都还要两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