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负荆

只觉肮脏的骨血。

    和这份姗姗来迟、却沉重如山、足以将她活活压垮的记忆与罪孽。

    记忆,需要行动来安放。

    罪孽,需要痛苦来抵偿。

    否则,它会将她活活地压垮、吞噬,让她永世不得安宁。

    她沉默地、固执地、近乎自虐地,将自己投入苏府最琐碎、最耗费力气、最无人愿意沾手的劳作之中。

    苏府的下人起初惊惶不安,纷纷推拒。

    “姑娘,这些粗活自有杂役……”

    管事也几番面带难色地劝阻。

    她从不争辩,也很少说话。

    只是抬起那双因为熬夜、劳累、哭泣而熬得通红、布满血丝,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有些空洞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对方。

    然后,用行动,无声而坚决地表示拒绝。

    她需要这些。

    需要这身体的疲惫与疼痛,来抵消、来麻痹心底那灭顶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罪恶感。

    需要这双曾经娇生惯养、如今却甘愿受苦、变得粗糙起茧的手,去笨拙地、绝望地“理解”另一个人曾经经历的、日复一日的、无声的磋磨与苦难。

    她在用自己这具曾经被锦衣玉食供养、如今却甘愿投入尘埃与苦役的身体,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

    去丈量,去体验,去感同身受地触摸,苏瑾曾经走过的、每一步都带着血与汗、屈辱与沉默的路。

    手上的薄茧,越来越厚,硬得像一层粗糙的铠甲。

    腰背,因为长时间的弯腰劳作,时常酸麻疼痛得直不起来。

    疲惫到极致,躺下便能瞬间坠入一片无梦的、深沉的黑暗,再也无力去想任何事情。

    但是,她在这日复一日的疼痛与疲惫中,竟然找到了一丝可悲的、让她能够暂时喘息的安宁。

    仿佛只有这样,只有让自己也沉浸在肉体的苦楚之中,她才能稍稍地靠近那个人的过去,才能在那片由她亲手造成的、血污淋漓的阴影之下,获得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喘息的资格。

    铜镜前,对镜描眉、轻拈金钗的那双手,早已死去。

    葬在了相府倾覆的那一夜,葬在了阴冷的牢狱之中。

    如今活在这世上的,是一双在冰冷的井水与粗糙的麻布之间,笨拙地、沉默地,学着忏悔,学着赎罪,学着用疼痛去理解另一个人的痛楚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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