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斥责他奸诈狡猾,不敢受凤绛的刑,却敢领他父皇的罚,像是吃准了他父皇的温善与心软,不会真的将他打下十八层地狱,承受千年万年的剜心与炮烙。
&esp;&esp;但凤元羲没有说。
&esp;&esp;他静静看着罗合裕,片刻开口。
&esp;&esp;“不是你与朕。”他说。“只有你。”
&esp;&esp;罗合裕一怔。
&esp;&esp;凤元羲垂眼看着他。
&esp;&esp;“廉党内狗咬狗数月,闹得现在两败俱伤的惨状,是朕的手笔。朝廷上下换了几轮血,新上任的官吏也大多都是朕的人。今日的刺杀朕早有预料,所以在曲台周围已经埋伏了人手。方才在你点火的时候,我的人就已经赶去了玉堂殿,要不了多久,满朝文武都会知道凤绛指使你刺杀君王,有谋夺皇位、刺杀君主的嫌疑。”
&esp;&esp;罗合裕愣愣的,半天才憋出一句话:“这……陛下没有证据……”
&esp;&esp;“会有的。”
&esp;&esp;凤元羲说。
&esp;&esp;“早在凤绛动手之前,朕就已经替他准备好了证据。而现在,朕不走,是因为朕坐在这片火里,就是凤绛弑君最好的证据。”
&esp;&esp;火光映照在两个人的眼睛里。
&esp;&esp;凤元羲有时也曾设想过。
&esp;&esp;待到某一日尘埃落定,这些话他会告诉罗合裕,一字不差的,和现在一样。
&esp;&esp;或许在他说出这些事的时候,罗合裕的眼睛里会迸发出欣慰与喜悦的光芒。
&esp;&esp;这个人是看着他父皇长大的,或许他也能从那双眼睛里面窥见一二分他父皇的影子,或许他能够透过那双眼睛,看见他父皇的残念立在那里,高兴地看他守下他们的江山。
&esp;&esp;但现在,同样的话,他说给了罗合裕听。
&esp;&esp;可他说的却是:“罗公公,朕在等着玉堂殿的满朝文武赶来救驾,你呢,你在等什么?”
&esp;&esp;短暂的静默之后,他看见罗合裕笑了。
&esp;&esp;他看见了他曾经幻想过的欣慰,可却夹杂在疯狂的不甘之中。他设想中的、他父皇的影子,倒映在那双昏花的泪眼里面,被赌徒全盘皆输的癫狂冲得支离破碎。
&esp;&esp;罗合裕笑着。
&esp;&esp;他仿佛真的在替凤元羲欣慰,因为的确,凤元羲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人非草木,总会如年轮一般在魂魄中留下或多或少的情谊。
&esp;&esp;但与此同时,他又在恨,恨凤元羲的欺瞒,恨命运的玩弄,恨他自以为选中了一条正确的路,却直到现在才发现自己已入穷巷,再难回头。
&esp;&esp;可他身后,分明是一条本该更加光辉灿烂的前路,触手可得。
&esp;&esp;“好,好啊。”
&esp;&esp;他冲着凤元羲哭着,笑着。
&esp;&esp;“奴婢愧对陛下、愧对先帝。陛下心有成算,大业既成,奴婢即便死在今日,也能……”
&esp;&esp;他的话没能说完。
&esp;&esp;火焰舔上雕梁画栋的藻井,一根蟠龙的横梁从天而降,直直落向罗合裕头顶。
&esp;&esp;一瞬间,火焰腾起,白发苍苍的老太监被掩埋在火焰与废墟之中。
&esp;&esp;凤元羲的脊梁委顿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