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句没头没尾的话,燕恪却知道她那未尽的言语,是说自她认得他起,他就一直是他,薄情寡义,奸猾狡诈。这也是事实,一样叫他无从分辩。
他久顿在院中,身边军汉们仍来往忙碌,只张睿走过他身边,将他肩膀轻拍了两下。他却没觉得安慰,反觉得心给他拍碎了似的,抬头一望,天上那圆月满是黑斑,也像分裂了似的。
约莫个把时辰,一行人冒夜出城,往西行过四十里路,拂晓渐明,童碧骑在马上扭头望去,黄土路间烟雾袅绕,只那些稀拉拉的枯树间亮起一线白光,早不见了开封城墙。她心里默默算着,敏知大约此刻也朝东行过了三十四里路。
队伍里的火把都熄灭了,满是黑压压的疲累的身影车影,大家还是得朝前走,为了什么也许一时都有些迷茫。
军汉们是得了军令,她姜童碧虽没谁的令,也不爱钱,更有些心灰意冷,本来想跟着敏知一道折身回去。
可燕恪说:“全始必全终,当初没人逼你来,是你高高兴兴答应了老太爷要把银子一文不少送到兰州,眼下你说走就走,算什么?算你的道义?”
他这个人虽无情,却有理,一大堆的理,叫她领会,人活在世上,不单是自在潇洒,不仅是恣意纵情,还有点身不由己,那点身不由己,恰恰是一份责任。
“昨夜我话说得有些重了——”燕恪骑马并过来,朝她笑笑,“你还生气呢?”
童碧看他脸上虽有疲态,却笑颜如常,倒不觉生气,只有满腔提不起的心力。
她忽然觉得她根本不必等他的答案,他怎么能舍得下苏家的富贵?他心里是没有人情的,撇下那些,还能拿什么再填满他的心?
她摇摇头,“我不生气,你不必腆着脸来哄我,我认你说得不错,全始必全终,我会帮你把银子送到兰州的。”
燕恪脸色一僵,又低声道:“我交代了路四,陪易敏知回去后,要走要留都随她,若她不肯再留在苏家,路四会从泰定取一千两银子送与她。”
不提银子便罢,一提银子童碧更是脸色铁青,“敏知未必稀罕你那一千两。”
这些话说起来还真是别扭,她分明没将丁青的死怪在他头上,却又像怨他什么似的,语气又冷又淡。他寻思一回,自嘲地笑了声,“你以为我那天晚上叫你们夜闯白家,累及丁青,只是为了那些银子?”
“难道不是?”
“你别忘了,当时易敏知和崔明生就被扣在白家。”
童碧这才肯多看他一眼,看着看着,自己先憋出两眶泪来,“就算不是你使唤丁青去拼的,那你为什么不哭?丁青跟了你这么久,你就只把他当下人?你不是无情无义是什么?”
“我一定要哭天抢地的才算有情有义?我生来眼泪少,你要我怎么办?”他急得没奈何,叹了声,“丁青不是个胆小懦弱的人,他自己早就知道跑商是件难事,可他从没退缩过,这是他自己选的路,男子汉大丈夫,自己选的,虽死而无悔。”
童碧听他说得气闷,脚跟轻轻一踢马腹,便朝前了几步,将马并着安水等人的马匹。
安水扭头瞟一眼,见燕恪在后垂头丧气,又收回眼瞧童碧,见她脸上挂着泪,心道这不是专门成全他么!便忙在浑身摸遍,摸了条帕子来递给她,“不哭了,那个谁不是还年轻嘛,她将来还可以改嫁,难道死了汉子就活不下去了?”
童碧凝着泪乜他一眼,嫌他说话也不中听,拉紧缰绳,将马一踢,踢踏踢踏一人朝前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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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