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p;沈渡听见脚步声从宫道尽头传来，站起来走到门口。萧衍走过来脸色比走的时候更白，嘴唇上一丝血色都没有，眼下青黑重得像被人打了两拳。
&esp;&esp;但他腰挺得很直，步子也很稳，看不出任何异常。只有沈渡注意到他攥着袖口的手指攥得太紧了。
&esp;&esp;“陛下。”
&esp;&esp;萧衍没说话，从他身边走过去，在书案后面坐下来拿起一本折子开始批。沈渡站在门口看着他的侧脸，灯光照着他半张脸，沈渡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知道那上面一定什么都没有。
&esp;&esp;萧衍把所有的情绪都藏起来了，像把一件很重要的东西锁进一个很深的箱子里，钥匙扔掉了，谁都打不开。
&esp;&esp;批了半个时辰，萧衍忽然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沈渡看着他，等待。
&esp;&esp;御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esp;&esp;“朕去了慈宁宫。”萧衍开口了，声音很轻，“朕问她，粥里的毒是不是她让人下的。她说不是。朕说有证据。她说证据是朕伪造的。朕说郑义已经把话说出来了。她沉默了很久。”
&esp;&esp;沈渡屏住呼吸。
&esp;&esp;“然后她说了一句话。”萧衍睁开眼睛看着案上的油灯，灯芯烧得噼啪响。“她说——‘你要是没当这个皇帝，就不会有这些事。’”
&esp;&esp;沈渡愣了一下。
&esp;&esp;“朕问她，‘朕没当皇帝，谁当？’她说，‘老六。老六听话。’”
&esp;&esp;萧衍的声音还是很轻，但沈渡听出了底下那种像骨头被碾碎的声音。
&esp;&esp;“朕是皇帝，不是因为她让朕当的。是先帝的遗诏，是朝臣们的推举。但她说朕不该当这个皇帝。朕不该当，老六该当。老六听话。听谁的话？听她的话。”
&esp;&esp;沈渡想起萧衍说过的那些话——“她花了十年，把朕身边的人都清干净了。”
&esp;&esp;“朕在冷宫里住了三年，每天一顿饭。”“朕有时候想，如果母妃没死，朕会不会不一样？”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了一个完整的人——一个从六岁起就被太后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人，一个被关在冷宫里饿到只剩一把骨头的人，一个被推上皇位后每天都活在暗杀威胁中的人，一个被自己名义上的母亲在粥里下毒的人。
&esp;&esp;今天他终于去问了。问她为什么要杀他。她给了他一个答案——“你要是没当这个皇帝，就不会有这些事。”
&esp;&esp;不是“我没杀你”，不是“你误会了”，是“你不该当这个皇帝”。她承认了。在萧衍面前，在那些证据面前，她承认了。她想杀他，因为她觉得他不配坐在那把椅子上。老六配。老六听话。老六会让她垂帘听政，让她继续把持朝政。
&esp;&esp;萧衍坐在那里，灯油快烧干了，灯火开始晃动，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沈渡看着他的脸，灯光在他眼底投下一片阴影，那片阴影里藏着沈渡一辈子都触碰不到的孤独。
&esp;&esp;“沈渡。”
&esp;&esp;“臣在。”
&esp;&esp;“你为什么对朕这么好？”
&esp;&esp;沈渡愣住了。
&esp;&esp;萧衍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期待，只有一种单纯的、不带任何目的的疑惑，像一个在黑暗里站了太久的人忽然看见了光，不知道那光是从哪里来的，不知道该不该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