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岁蔽

人在家过年,我不放心。”

    她说的“她”是谁,苏明远当然知道。

    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深深地看了女儿一眼。

    没有责备,没有追问,只有一种复杂的、沉甸甸的情绪。

    他想起西院墙外那扇亮着灯的窗扉。

    他没有问过,但他什么都知道。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苏瑾的肩头,望向她身后那道通往西院的月门。

    暮色渐浓,雪幕中那道月门的轮廓有些模糊,只能隐约看见门后那扇窗扉里透出的暖黄烛光。

    那个穿着素衣的姑娘此刻大概正在灶房里忙活。

    他知道,今日下午她们两个一直在厨房里准备年夜饭,赵婆子跟他说了。

    说“林姑娘切了好多葱,切得比老奴还细。”

    “小姐揉的面又匀又韧。”

    说这话时赵婆子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欣慰,像是在说两个终于学会了过日子的孩子。

    苏明远看了片刻,收回目光,再次落在女儿脸上。

    他看着女儿也望向月门那边的目光,那侧脸的轮廓像她母亲,但眉宇间的神情却像他。

    都是一样的沉静、克制、把所有翻涌的情绪压在平静的水面之下。

    雪花落在他的官帽上,落在他的肩头,他没有去拂。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风雪吞没。

    “好好待她。”

    苏瑾抬起头,对上父亲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她读不懂的东西。

    有疲惫,有忧虑,有她从小看到大的坚毅,还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极淡极淡的柔。

    像是一个在看见自己的孩子即将走上一条他从未走过的路时,所能给予的最克制也最郑重的嘱托。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苏明远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弯腰坐进暖轿,轿帘落下,遮住了他疲惫而沉默的面容。

    管事一声吆喝,轿夫抬轿起轿,咯吱咯吱踩着积雪出了府门,消失在风雪之中。

    管事关好大门,转身往回走,路过正堂廊下时看见苏瑾还站在那里。

    他停了停,低声说道。

    “小姐,回屋吧,外头冷。”

    苏瑾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动。

    她看着父亲暖轿消失的方向,心里默默念着父亲方才那句话。

    好好待她。

    她想起多年前父亲把她送进林府时也说过一句话,那时他说的是活着。

    彼时她以为活着就是最大的奢望,从没想过有一天,父亲会对她说出这样一句嘱托。

    他从未问过她与林清韵到底是什么关系,也从未说过一句赞同或反对的话。

    却在这个大雪纷飞的除夕,用这四个字替她卸下了所有压在心头不敢言说的重量。

    苏瑾站在廊下,望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雪幕中,然后转过身,沿着那条被雪覆盖的青石小径,朝月门走去。

    雪花落在她的肩头、发间,很快便化了。

    她没有拂,只是加快了脚步。

    皇宫里的除夕宴设在宣政殿。殿内灯火辉煌,数十盏琉璃宫灯悬于梁上,将满殿照得如同白昼。

    殿角几尊鎏金兽首香炉袅袅吐着龙涎香,烟气缭绕在雕梁画栋之间,将那些金龙彩凤的纹饰笼得若隐若现。

    丝竹悦耳,宫女内侍穿梭不息,将一道道御膳珍馐流水般端上案几。

    永昌帝端坐于御座之上,接受百官朝贺,又赐下御酒与新年祝词。

    说了些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的吉祥话,语气温和,眉目间带着新岁应有的喜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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